CNC苍蓝暮光 OF4-EP3：红心国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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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4-EP3：红心国王（2）

【他们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没有形成明确的政治认同，驱使他们的与其说是某种政治主张，不如说是其他原则：爱国主义、荣誉感，甚至，说实话，是单纯的冒险精神。】——《西班牙：骷髅与记忆》，1996年。

……

沉重的电梯轿厢缓缓抵达了其终点，随着一层又一层闸门开启，两名佩戴有大得足以显得突兀的头盔、打扮得和清洁工无异的访客迈入了这条漆黑一片的走廊。还没等两人身后的电梯门和闸门全部合拢，其中一人便迫不及待地先是打开了头盔面罩，而后又用力地摘下头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走廊中并不新鲜而且有些浑浊的空气。他转身看了看无意在这里就摘下头盔的同伴，向着走廊左侧退让了几步，示意与自己一同来访的友人为自己引路，而那人也当仁不让地走在前面。起初沉稳而略显迟缓的脚步马上变得轻快起来，甚至有些急躁，这伴随着他们走廊之旅的加速终于在两人钻进了前方的大厅后戛然而止。虽然大厅内依旧十分昏暗，闪烁在黑暗中的指示灯和此起彼伏的噪音却给了两人从世界边缘重回人间的错觉。

“这是个不错的据点……我早就想来这座由我提议建设但最终由你们建成的基地里一探究竟了。”站在高台上的罗根·谢菲尔德趾高气昂地叉着腰、心满意足地四处打量着战友在他的建议下打造的秘密据点，“以后若是我们当真遇上了不得不退往世界最荒凉的角落避难的绝境，那时也要按这样的标准打造避难所才好，埃瑟林。”

“没有你的帮助，我和天西也难以像之前那样轻易地获得横须贺这些废弃军事基地的废物利用资格。”眉毛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铁灰的君特·冯·埃瑟林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他正在谈论的不是自己和天西贤治瞒天过海地在GHQ的核心控制区范围内建设的重要基地，而是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杂务。不过，罗根倒也能理解埃瑟林此刻的淡漠——总是在寻找下一个挑战目标的德意志贵族刚结束南极科考之旅不久，先前在横须贺取得的成就便也因此而褪色了。“在南极按照这样的标准建造避难所，可以从常规层面上阻断天启病毒的传播，我可以这样断言。”

“那就是说，还有不那么常规的层面了？”

“自然如此。”埃瑟林低下头看了看防化服上的系统控制面板，并尽量把它想象成手表的模样，“天西该比我们早到，但他今天晚点了。”

“也许他今天不会来了。大阪方面的车队在名古屋附近与我们的施工队相撞，制造了相当惨烈的交通事故，偏偏引发事故的车辆还是天西机械公司负责改装和维修的。”到处寻找墨镜的UN外交官为不在场的天西贤治辩解称，不前往事故发生现场进行慰问并就事故发生原因向东京、大阪双方解释的后果相当严重，“之前他也和我说过把缺乏保养的车辆投入到高强度的运输和重建工作中会有严重隐患……想不到这隐患这么快就暴露无遗了。”

“悲剧啊。”埃瑟林不禁摇了摇头。

“确实是悲剧啊。如果不是因为某些人过于心急……”

不知是不是埃瑟林的错觉，罗根的声音听上去比去年又油滑了许多。这份本领是经常奔走于日本和位于合众国本土的UN总部之间、惯于以唇枪舌剑为美利坚合众国（以及希望能够尽快将人类文明从这场危机中拯救出来的团队）的事业争取利益的UN外交官说必需的，即便他越来越多的同行更倾向于撕下温情脉脉的伪装、用人类世界最为古老也最无情的方式向本就不配成为谈判对象的一个个对手下达最后通牒——埃瑟林本人生前也特地任命过这样的外交官，这又并不会构成他将罗根或其他人的圆滑视为软弱的理由。

正如麦克尼尔等人尝试着从其他战线对抗钢皮病疫情那样，今日本该在场却缺席的天西贤治选定了科学技术作为战胜天启病毒和夺回日本的突破口，并为此构想了一系列宏大的项目。有些项目已经得到部分落实，而有些看上去仍然遥遥无期。在那些优先级较高的项目中，建设一个计算能力堪比VEDA的计算中心虽然听上去诱人，却被团队成员普遍认为是可行性相对较低的方案之一：参考舒亨伯格计划建造VEDA的全过程以及漫长的维修工作，再考虑到当前平行世界的技术水平，团队在未来数年内成功建造出又一个VEDA的概率实在微乎其微。

然而，天西机械公司在和泉疗养院取得的突破却为项目带来了意外的转机。成功地将原本仅应用于Endlave机甲的基因组共振技术结合音波屏障用于治疗、控制钢皮病疫情后，认为接受这种治疗方案的病人以及那些Endlave机甲驾驶员在使用类似设备期间本质上已经将意识甚至是灵魂【上传】至电子设备内部的天西贤治很快说服了麦克尼尔把这些人视为一种特殊的拟变革者。

“这么说，我们在上个平行世界使用的再社会化教育工程可以真正在日本落地了。”经天西贤治多番劝说才勉强接受了这一学说的麦克尼尔仍对贸然把不相关的工程结合起来持谨慎态度，尤其是当这些工程涉及到对思想和自我意识的影响时。“可是，这其中还有许多不确定性。拟变革者确实同时以数字生命和生物终端的形式存在，但这些病人和Endlave机甲驾驶员却并非如此。他们只在使用设备时，才会融入数据网络之中……同时也融入属于天启病毒的网络中。”

“我们不需要照搬利邦兹·阿尔马克或尤里·纳尔莫诺夫的控制网络，只要多收取些利息就行。”天西贤治狡猾地对麦克尼尔笑了笑，“GHQ放松对日本的经济管控以来，人们的生活成本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日趋升高……越是到这样的关键时刻，我们越要在关乎他们生死的生意上网开一面。”

“不需要市民额外付钱的音波屏障和价格低廉的认知治疗确实比要么高价、要么把成本转化为了高税收的疫苗划算些。”麦克尼尔在乎的是天西贤治所说的利息，“不过，免费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是最贵的。”

“没那么夸张。我们会在病人接受治疗期间借他们的头脑一用——在此之前，认知治疗本就存在病人于治疗过程中或治疗结束后产生幻觉的临床案例——他们或许会被稀奇古怪的幻觉或是反常的疲惫感困扰，但这不重要。”披着黑皮衣的社长愉快地拍了拍手，“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免于病痛和死亡、暂且从钢皮病和天启病毒的折磨中解脱，而我们也得到了我们想要的资源。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

“很好。我受够了那些二选一甚至多选一的单选题，现在的我就喜欢双赢的交易。”麦克尼尔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同意了天西贤治的要求。他需要尽早结束日本的乱象，让整个日本恢复秩序，那时目睹着钢皮病的发源地率先战胜瘟疫的世界各国都会因此而受到鼓舞。“那么，我们不妨实话实说……假设我们把和泉疗养院和其他即将开设的医疗设施与计算中心接通……不会有太大的副作用，是不是？”

“幻觉和疲惫感，这就是全部了。”天西贤治紧绷着有些发白的嘴唇，“你不是也体验过吗？别总把事情想象得那么悲观，麦克尼尔。”

在这场谈话结束后的半年里，团队的计算中心建设工作便在水面之下轰轰烈烈地开展了。罗根·谢菲尔德和天西贤治是再合适不过的技术顾问，前者负责为团队斡旋、确保GHQ或其他机构的注意力不会转移到这桩【小事】上，而更为具体的建设工程则由听命于天西贤治的施工队完成。与此同时，去年促成GHQ放宽对经济领域管控、将银行业等产业还给日本人从而帮助各怀鬼胎的UN维和部队官兵们从收购交易和贸易中获得大量资金的埃瑟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调动足够的资金以预防俄罗斯帝**团分支组织青年近卫军进犯日本的名义秘密用于建造计算中心，他的伎俩目前还没有被GHQ高层看穿的迹象。

计算中心位于横须贺的海军基地旧址地下，这座设施在【失落的圣诞】之后就被自卫队和随后不断收缩防御圈的驻日美军抛弃了。时过境迁，因自身的微妙处境而很不情愿地把恢复对日本全境的实际控制视为不时之需的GHQ高层决心重新启用那些废弃军事设施，但许多UN维和部队官兵不愿离开东京，这股弥漫在东京内外的共识无意中为麦克尼尔等人的计划提供了掩护。在天西贤治稍微向雄心勃勃地要将大阪模式推广到更多地区的熊野信彦透露了部分内情后，来自大阪的技术团队和施工队也为工程提供了不可小觑的帮助。

罗根·谢菲尔德倾向于建造一个完全无人化、大部分管理工作由AI自行完成的计算中心：保留更少的日常值班技术人员意味着泄密的风险也更低。他和埃瑟林来到大厅中时，只见到了寥寥数名技术人员从附近被计算机设备包围得近乎水泄不通的走廊经过，这些自告奋勇与天西贤治签订了合约、愿意用一段隐姓埋名的岁月为家人（或许还有得以重见天日后的自己）换取更美好生活的天西机械公司员工的背景都经过罗根等人的严格审查，一切可能轻易地被危险的政治潮流——无论是支持GHQ还是与其对抗——卷入的候选人都已被事先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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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这里有个相当危险的家伙。”和埃瑟林顺着楼梯向下前往大厅一层的罗根想起了他曾经审查过的一份档案，“……个人建议，等他没什么用了，就尽快把他处理掉。”

“他是个天才，罗根。”埃瑟林领着罗根来到主控室前，透过能使他们将室内景象一览无余的单面镜墙壁审视着其中唯一的值班人员。只见那身材矮小、蓬头垢面的家伙正半蹲在椅子上，他那上下翻飞的双手一刻不停地在键盘上谱写着也许只有他自己能够听懂的音乐。“城户研二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也没有任何文凭，但他是足以胜过天西机械公司全体候选人的【王牌】网络工程师和计算机工程师。此人虽是误入歧途的天启病毒邪教信徒、至今不改其恶劣本性，其价值远胜于东京那些躲在名为学校的避风港里、抗拒劳动和战斗的学生们。”

“您无法一直管束着他的行为，大元帅。”也许埃瑟林自信得过头了，从经过这里的技术人员手中借来了一副护目镜的罗根有些玩味地想着。定向投送信息、尽可能吸引那些本就容易堕落的家伙早日暴露其本来面目从而将未知风险置于团队的管控之下，是埃瑟林为预防天启病毒邪教组织可能发起的令人防不胜防的袭击而采取的主要策略之一，有些天启病毒邪教组织的【教义】甚至正是埃瑟林本人编写的。“巫师创造的魔鬼失控，也是世界各地比较流行的神话故事之一。”

“那是由于创造者太虚弱了。”埃瑟林的双眼紧盯着那个表情木讷、每迈出一步就要伸长手臂、以近乎类人猿的方式行走的少年，他知道把城户研二变成这般模样的不完全是松本庆夫在六本木要塞中创造的令人窒息的环境。“他蔑视一切，我便为他创造与世界为敌的幻梦。随着事态的发展，这幻象会在未来几年内成为我们……成为麦克尼尔不得不面对的残酷事实。到那时，局面也容不得城户研二再做权衡了。”

“可别用这么可怕的口吻下结论啊，埃瑟林。”罗根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跟整个世界为敌……和迈克说这话还为时过早。啊，他一向认为自己在身体力行地保护全世界的。”

“他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问题在于他并不理解这个行为本身的意义。”见离开椅子的城户研二只是到饮水机旁喝了一杯水，埃瑟林这才移开视线，“罗根，有一件事是我们公认的：这个平行世界、这个时代需要行动。对日本人来说，这结论不会有什么不同。我们需要更多愿意奔赴工地和前线的劳动者……更多的战士，不是什么诗人和律师。”

“那么，不仅是大学生……”

“也要把中学生动员起来，他们能在劳动中学到的东西比在这些校园中学到的东西更多、更有助于他们成为健全的人。”话虽如此，对GHQ不见得会依照自己的想法心知肚明的埃瑟林也做了些额外的准备，尽管他更希望用较为直接的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你们美国人喜欢谈自由，我也喜欢，我们之间的分歧在于一些定义。在我这里，自由不是一个抵达后就保持不变或基本稳定的状态，而是一个与我们自身的行动息息相关的过程。”

“在您论述让日本人全都投入到捍卫共同体的斗争中的必要性之前，还是让我们先处理色雷克斯博士冒死派人送过来的绝密实验记录吧。”罗根挥了挥手中小巧的存储设备，“亏他能想得出把这东西安装在企鹅身上的定位器里的主意来……要不是您当时拍摄的那些录像，我肯定会以为您也产生幻觉了。”

在罗根和天西贤治的设想中，计算中心主要用于实时监测钢皮病疫情、根据完善的居民医疗档案确立更为具体的防疫方案。没有GHQ和熊野信彦等人分别于东京、大阪两地创造的利于搜集公民信息的环境，计算中心的作用或许会大幅度受限，而麦克尼尔有理由感谢GHQ帮助团队免去了许多麻烦。

完成了基础功能的测试后，天西贤治又决定依照团队目前主要的防疫方案技术方向增设几个新功能，例如追踪天启病毒云层——以后他也需要这些计算结果帮助他打算发射到外太空的卫星有的放矢地消灭这些时刻危害日本的毒瘤。只要消灭了天启病毒云层，困扰着日本的钢皮病疫情以及那些天启病毒变异生物也就会随之灰飞烟灭——如此坚信着的天西贤治因而在看待一切对于天启病毒本质的研究时都无意识地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镜，幸好他清醒地愿意为相关的研究工作保留一部分计算资源。

——抽取和净化海水以冷却设备的成本另算。

即便在和泉疗养院的研究工作日趋稳定之后，身处贝壳集团的色雷克斯博士偶尔向团队发送的情报仍然具有重要价值。这一方面是因为和泉疗养院等设施并不方便开展一些过于敏感的研究工作，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贝壳集团已经在去年的大阪之乱后成为了麦克尼尔等人的敌人。倘若选择扎根西非的贝壳集团愿意以另一种方式重塑当地的格局，届时就连色雷克斯博士本人的忠诚都将有所动摇，但幸运或者说不幸的则是贝壳公司显然没有到当地专门做慈善工作的兴趣，这也注定了色雷克斯博士始终不能说服自己将贝壳公司视为一个对当地人起码不算更差的选择。

似乎具有某种自主意识的天启病毒云层是钢皮病患者和那些被天启病毒感染的动植物死亡后化作的细小天启病毒结晶体构成的，这是老格兰杰等人发现了天启病毒云层后一直未曾改变的定论，但即便是天西贤治也无暇进行些必要的研究以确定其产生机理。色雷克斯博士则并不那么安分守己，他利用职务之便在西非各地的医疗机构内进行了一系列实验，并取得了他认为需要尽快通知其他同伴的进展。

“看来，即便尽可能地搜集了钢皮病患者死后产生的所有天启病毒结晶碎屑，其总质量也总是小于钢皮病患者完全化为天启病毒结晶时的质量。”计算结束的时间比罗根预想中的要早上许多，他不得不庆幸自己选择了原地等候而不是跟随埃瑟林参观设施的其他区域。望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总结后得出的结论，罗根的心头猛然间冒出了一个有些荒诞的想法。“这根本不是误差……因为，排除了误差因素后的差值是固定的。每一个死去的钢皮病患者身上，都有大约20克的物质凭空地消失不见了。”

“这是他的一面之词。严谨起见，我们当在绝密地点安排类似的重复测量。”

“不……您还记得迈克从斯克鲁奇身上提取出的不明物质吗？迈克利用【符文】的力量将它的各个不同部分分离之后发现，每一个部分都有20克。”罗根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回忆起了麦克尼尔几个月前无意中对他说起的趣闻，那时的他和麦克尼尔都未曾理解这高度的相似性背后的意义，“迈克说，他是凭着自己的直觉、依照不同类型的符文对其进行了分离，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大胆猜想，这20克是天启病毒感染者的【本质】。不是什么人类灵魂的重量，而是属于天启病毒【意识】——如果它有的话——的那一部分。”

埃瑟林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他愿意从统计学角度出发相信罗根的运气和直觉，但仅凭运气和直觉还不足以说服他。“疗养院毕竟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做这些实验……也不大方便。此外，我们也需要了解同一部分天启病毒结晶在日本境内和境外最终去向的区别，以及导致这种区别的原因，所以我看最适合测试的地点就是日本的边境地带。”说到这里，已有些按捺不住的埃瑟林终于向罗根吐露了他的心声，“把你在南美招募的日裔亡命徒借我一用吧。麦克尼尔向西进军时，我们的北线不能有丝毫动摇，而不让敌人进犯的最佳方式就是将战火直接烧到敌人的地盘上。”

罗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他不确定埃瑟林会不会仅为了满足已被压抑许久的与俄国人决一死战的愿望而做出些不负责任的决定。先前吉尔斯因类似的念头而险些随着沃斯帝国的火星贵族们孤注一掷的种种往事还历历在目。“他们原本另有用处。好，和CIA交涉的事就由我来负责，不过我得提醒您，这些人……比特别机动大队的士兵差得远呢。他们或许是合格的强盗，但若出了日本、到俄国境内作战，只怕会有去无回、成为俄国佬的靶子和盘中餐。”

埃瑟林轻笑着摆了摆手，让罗根不必介怀。他凝视着屏幕上依次排列的那些几乎分毫不差的数字，其精准和一致性不亚于上帝冥冥中为整个宇宙设下的基本尺度。那对罗根而言或许只是些数字，但在埃瑟林看来却是一种无声的呼唤，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得到的号召。人皆有其生来背负的使命，只是那能令埃瑟林再度化身为十字军骑士的号角暂未吹响罢了。

“……像这等赎清罪过亦不得升入天堂者，我正是要他们有去无回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