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刺进肺脏后,丁师傅手腕一动,在上头横着切开了一道口子。
随后他从江森手里拿过镊子,用镊子将刀口撑|开,里面顿时露出一片暗红、湿漉、带着灰黑色斑点儿的肺肉。
我皱了皱眉,觉得这些斑点儿似乎不太对,便问:“丁师傅,那些点儿咋回事儿?他中毒了吗?”
沉默一秒,丁师傅冲着我莫名一笑:“不,这是抽烟抽的,我看你也抽烟,如果你以后一直抽,那等你到了他这岁数,你的肺也会这样。”
“……”
艹!
说就说呗,提我干鸡毛啊?
见我被呛了个没词儿,丁师傅嘴角一咧,笑得似乎更开心了。
接着他收回目光,用刀背轻轻一压……
“咕叽~”
一些细细密密的、夹杂着气泡的淡红色血水,立即顺着切面沁了出来。
这又搞得我有点儿恶心。
不过和刚才相比,这时候我的承受能力已经大大加强了,远没有最开始那么想吐了。
看了大概三四秒,丁师傅拿掉镊子,换个地方又切了条口子,然后切完右肺又切左肺,情况都和第一处一样,再然后他又切开一根支气管,见里头同样挂着一层细碎淡红的泡沫,他点点头道:“看见没?”
“虽说正常死人的肺也会湿,但不会像他这样,从前到后、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全是湿的,更不可能轻轻一压就沁血水,所以他这个,就是我刚刚说的‘肺溺’,也就是‘肺水肿’。”
“肺水肿?”
又冒出一个新名词儿,我只觉得云里雾里。
“丁师傅,那这又是怎么造成的?还有刚才的活血……呃,我的意思能不能通过这两种情况,判断出他是怎么死的?”江森问。
丁师傅把玩着手术刀想了想,有些模棱两可地说:“能,但也不能。”
实际上这不是他模棱两可,而是他专业。
专业的人在对待专业问题时,大多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严谨,所以在遇到一些不太好判断的情况时,就不会把话说得太死。
没等我俩提问,丁师傅主动解释说,活血在医学上一般叫静脉血动脉化,或者静脉血氧异常升高,能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多,低温、一氧化碳中毒、细胞性毒物,还有以氰化物为代表的、能干扰细胞氧化代谢的毒素,都可以在尸检时见到活血。
能造成肺溺的原因就更多了,除了最常见的溺水之外,还有什么心源性、非心源性、神经源性、高原性、肾功能衰竭,以及氰化物和一些少见的动植物毒素之类的。
其实他说这些我基本都不懂。
但我懂“交叉排除法”。
甭管活血还是肺溺,我都听到了氰化物和毒素这两个词儿,于是我理所应当地就问:“那照您这么说,他是中毒死的?那个……那个什么氰化物?”
丁师傅嘟着嘴眨了眨眼,缓缓点头:“我刚开始也偏向于这一点,但是……但是氰化物是快速致死的东西,如果是吸入型并且浓度足够,几十秒到几分钟人就没了,口服型会慢一点,大概十分钟到半小时,所以如果是氰化物中毒导致的肺水肿,肺叶可以明显偏湿,却不会像这个人这么均匀……”
说着,他又拿起向背时的右肺,咕叽一声捏了捏:“看他这个,基本上哪哪都是水了,可他又不是淹死的,人根本没被水泡过,那么像他这种情况,我觉得就算是保守估计,也应该在死前四五个小时以上,肺里就开始溺水了,这不会是氰化物造成的。”
窝操?
前面还好,丁师傅要么对着器官说话,要么就是断断续续地列举,感觉虽然很专业,却还达不到让人惊讶的程度,但等这套条理分明、毫不卡壳的话儿一说出来,这专业性瞬间就拔高了不止一个维度。
我上下看了看他,好奇道:“丁师傅,您啥学历啊?”
“啊?”
他一愣,反应了一秒后说:“高中,怎么了?”
“哦,不怎么。”
我点点头,心说怪不得,原来是高中学历。
当时不太懂,毕竟我是初中学历,而且没有毕业证,所以就觉得高中学历牛逼也是正常的,后来跟把头聊了聊才明白,丁师傅那个高中学历,和现在的高中学历他不是一个概念。
我们东北有个词儿叫“大学漏子”,说的就是他这种,特指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些没考上大学但成绩也非常突出的高中生,并不仅仅是一个高中毕业证那么简单。
这时,江森问:“对了丁师傅,那你刚才为什么……呃……为什么还说了个‘能’啊?”
“很简单啊。”
丁师傅耸了耸肩:“你找我的时候,说想看看这人是暴毙还是他杀,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他没病,不是暴毙,绝对是让人弄死的,但你要问我他具体的死因是什么,这个我只能告诉你我倾向于是中毒,至于具体是不是,以及中的什么毒,这个我暂时确定不了。”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江森抬手看了下表,刚过十二点。
他想了想,立即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瞬间秒懂,连忙掏出手台简单和把头交代了一下情况,并问把头要不要再进一步查查向背时的死因。
对此,把头回复道:“跟丁师傅说,让他费费心。”
“好的把头。”
按住手台回了一句,我看向丁师傅,有点儿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丁师傅,您……您听到了吧?”
还好。
这老头儿倒没有表现得不耐烦,他略一点头,指指棚子一角的背包说:“接下来,我会看看他的胃和肠子,气味可能会比较大,我包里有口罩,你们两个各自拿一个带上吧。”
气味比较大?
我和江森对视了下,眼中同时露出了一丝不屑。
“不用!”
摆了下手,我老气横秋地就说:“丁师傅,我们都是专业的,最能扛的就是这个臭味儿,你放心看就行了!”
“来吧!下刀儿!”
听我这么说,丁师傅人并没动,而是嘴角一勾,又露出那种意味莫名的笑容。
随后他笑着说:“还是带上吧,不然的话,如果肠胃里有能挥发的毒素,直接闻是容易中毒的。”
卧槽!
那你不早说!
我赶忙站起身,一步跨到了他背包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