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书 寅时（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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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男子在前引路。七弯八绕之后终是到了地方。绝字库内四壁是顶天立地的铁架，卷宗塞得密密麻麻，缝隙里都是陈年的灰。光线仅靠几盏嵌在壁间的油灯维持。

他自袖中取出一册目录，翻到其中一页，屈指弹了弹：“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昭野的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随手挑开旁边一扇柜门。

皮纸卷码得齐整，细麻绳捆着，绳端系标签。他抽出一卷展开，扫了两眼，又塞回去。“任务流水，啧，全是废话。”

叶临川则是停在西侧靠里的位置，那一排柜门的铜牌上刻的不是年份，而是一个“特”字。

里面的卷宗不像其他柜子那般整齐，几卷皮纸散乱堆着，边缘卷曲泛黄。他拈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一半。

纸面触手微凉。左下角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残了大半，只剩一条蛟尾和一截云纹，但蛟尾下方那个模糊的“齐”字清晰可辨。

“官家印刻，齐姓，有意思啊，有意思。”昭野凑过来看了一眼，“齐姓在朔梁非皇族不可用，那么留下这个的人，身份自然也就不难猜了。”

“来看看这个。”昭野递过来一本簿册。

册子封皮无字，内页标题写着《黄泉内务递报·庚子年》几个大字。内容则是蝇头小楷写着:于黄泉各处置眼线，以通内外消息。人选宜从新入者中遴选，不知旧事者方用之。分三批安置，每批三至五人，不记名册，单线对接。文末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已办。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而在末页背面则是一行更小的字：三处承报，巳时签押，款已付讫。上面仍旧没有署名，只是多了一个属于黄泉三处的库房戳记。

昭野眉头轻皱，“庚子年，距今五年。这批眼线要是还活着，现在至少也是玄阶或地阶了。一个三处管库房的执事，能绕过处老直接递这种条子？背后没人，鬼都不信。”

叶临川开口道：“天舟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些纸放在特字柜里。有人希望我们看见。”

距离半个时辰还有一些时间，二人放下册子四处翻看。然而除了那本册子以及半枚火漆印外尚有些价值，其余的也无非只是一些公事公办的呈报记录。

等看得差不多了二人就一同出了绝字库。

“看来二位是看完了。”

昭野咧嘴笑了一下：“看完了，还看了些不该看的。”

矮胖男子面不改色：“天舟的东西，从来没有不该看一说。只有看了之后能不能带走、带走了能不能用、用了之后能不能活。”他侧身让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吧！”

离开天舟时，朱雀大街上的摊贩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家面摊在风里裹紧棉衣，白汽从汤锅腾起，散在渐暗的天色里。

二人拐入一条窄巷。巷子不长，两侧是高墙，墙根积着没扫干净的枯叶。

“小心！”叶临川猛将手中秋月剑横拦，只听“叮”的一声，一柄细剑点向鞘身。

叶临川拧身，秋月剑出鞘三寸，剑刃压住细剑的剑脊，将对方钉在墙上。那人手腕一抖，细剑如游鱼般滑脱，人已退到三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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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野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对方，绝霄短刀滑入掌心，“就这？”

此时巷子另一头再走出一个人，那人比先前那个矮了半头，步伐却更沉更稳，昭野的目光落在新来者身上，绝霄短刀在手中飞速翻转。

新来者在七步外站定，一掌拍出。

掌风凝实，不散不溢，压得两侧墙面上的灰泥簌簌脱落。昭野不退，左手迎上，五指张开，掌心对掌心。

双掌相撞，一声闷响，地面青砖裂了两道缝。昭野脚下陷进去半寸，对方退了五步有余，右掌更是覆上一层薄霜，微微颤抖着。

“不必再攻了，你打不过他。何况，我们此行也不是为了打架来的。”执细剑者对着出掌那人轻轻抬手，“这样的功力可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练成，看来你早就在为成为家主做准备。”

“久仰了，黄泉家主、判官大人。紫极城有位贵人想见见二位，已备好酒席，就等贵客入席。”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屈指一弹，玉牌平平飞来，叶临川抬手接住。牌面无字，只刻着半边云纹和一条小小的蛟龙。

昭野笑道：“哦，那位贵人是分家产，立遗嘱，还是要嫁女招婿，凭玉牌入内。”

二人未理会他的调侃，退后一步，让开了巷口：“话已带到，从这里出发到紫极城，快马两日。他等二位五日。五日不至，他便不请了。”执细剑者顿了顿，“贵人无意与黄泉为敌，但黄泉若执意要站在他的背立面，他也可让这天下没有黄泉的立身之地。”

昭野吹着口哨和叶临川一起出了巷子，待那二人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昭野这才敛了调子，缓缓开口：“哎，你说那个贵人，能是谁啊？”

“太子示弱，大部分皇子都想取而代之。此人一出手就是皇室规制的东西，要么是皇子本人，要么也是他最亲信的幕僚。”

“那就很有趣了。”昭野伸了个懒腰，“一个皇子，派人来送信，还附赠了一次试探。派的人一个打不过我，一个被我震出内伤才退，说明此人不知道你我的真实实力，至少不知道我练到了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你我深浅，还想让我们去紫极城，说明他是真急了。”

叶临川没有接话。

昭野看了他一会儿，敛了脸上的笑，“你担心这是个局。”

“这自然是个局。此人若真是某位皇子，他找我们，要么是要与我们合作，要么是要与我们为敌。拖延对黄泉没有好处，黄泉已不再是前任家主掌权时的黄泉，我们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该探的路，还是得探。”

叶临川闻言沉默片刻，“你先回黄泉。”

“黄泉初定，各处还在整合。若是真出事，我担心六处新上任的那些人压不住场面。云叔虽有能力，但毕竟势单力薄。”

“行吧，行吧！那我先回黄泉。你的二十八摆渡人遍布各处，若有事，你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叶临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