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书 寅时（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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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人察觉不对，竹杖自车帘内点出，残影未消，杖尖已至苏斩云咽喉。

苏斩云烟杆横拦，杖尖与烟杆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气浪荡开，马匹惊嘶，车辕下青石板应声而裂。

青衫人借力从车内飘出，竹杖连点七下，分取苏斩云各处要害。苏斩云侧滑半步，烟杆在指间翻转，恰好将所有杖影让过。

青衫人落地，与苏斩云拉开距离：“苏先生，看来你即便境界跌落，也不容小觑。”

苏斩云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烟锅在掌心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晓得啦？”

“天佑十七年冬，北疆三处暗桩，四十八口人，一个没留。那四十八个人里，有七个是入黄泉不到半年的少年，最小的才十四岁。十三个是各处抽调轮值的杀手，两个是暗桩的伙夫，还有一个瘸腿老头，天佑十二年就退了休，只因为住得近，被你顺带一并杀了。”

青衫人叹了口气：“苏先生，你挡我的路，就是为了给那四十八个死人讨个说法？”他轻笑一声，眼神里的轻蔑毫不遮掩，“我倒是记起来了，那年冬天冷，雪埋到膝盖。第四十八个逃了一里地，最后还是被我一杖毙命。”

“耗子而已，杀了也就杀了。就算我不杀，早晚也会死在别人的刀下。我只是替他们选了早一点的时辰。”

“生在黄泉，天天杀人，欠的债迟早是要还的。死在任务中、黄泉的刑法里，那是他们的命。”苏斩云向前迈出一步，身上的杀气凝如实质，“但你算啥子东西？也配喊他们耗子？选时辰？我看这时辰就挺好——适合送你去死。”

苏斩云手中烟杆倒旋飞上三尺，烟锅火星陡然爆亮，赤红炭火化作一蓬星雨兜头罩下。青衫人竹杖疾舞，杖影织成密网，将火星尽数打散。叮当脆响中，苏斩云已欺身而至，右手五指成爪，直取咽喉。

青衫人后仰避过，竹杖回点苏斩云腕脉。苏斩云手腕翻转，烟杆恰好落回掌中，顺势一压，杖尖被烟杆别偏三寸。青衫人抽杖再刺，苏斩云不退反进，烟杆贴着竹杖滑向青衫人持杖的手指。

两人连换七招，杖风与烟气绞缠，地面碎石被卷起又碾碎。青衫人竹杖大开大合，杖风卷地，每一击都暗含后手。苏斩云的烟杆却时有时无，忽而从杖影缝隙中钻入，忽而从不可能的角度反敲，快得只余残影。

“好功夫。”青衫人收杖横在身前，真气灌入，那根青竹杖表面竟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苏斩云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唇齿间凝成一线，像活物般缓缓游走。他吐出时，烟雾已经分成四股，贴着地面无声窜出，分取青衫人四肢。

青衫人竹杖连点，杖尖精准刺中每条烟蛇的头部。烟蛇炸散，白雾腾起，却未消散，反而在空中凝结成数十根细若牛毛的银针，从四面八方同时收束。

青衫人皱眉，竹杖在身周划了一个整圆，金色真气荡开，震散大半烟针。然而仍有三根突破防线，两根扎进他左臂衣袖，一根擦过他颈侧，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沉了下来，随即连点几处穴道封住了正在蔓延的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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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界跌落，还能把我逼到这一步，倒是我小瞧了你。”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苏斩云笑着望向青衫人。一股极细白烟自烟锅口喷出，在地面炸开。碎石灰尘腾起，遮蔽视线。

烟幕中心，苏斩云已经不见。青衫人左右各扫一眼，脚步微退，竹杖护住周身。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他猛然后仰，烟杆擦着他喉结掠过，灼热的烟灰落在衣领滋滋作响。

青衫人咬紧牙关，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团淡金色真气，直刺苏斩云心口。

苏斩云松开烟杆，五指张开，朝前虚虚一抓。烟气丝丝缕缕自烟锅里涌出，在青衫人面前瞬间交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每一缕烟丝都带着刺骨寒意，触到青衫人指尖真气的刹那，便如活物般缠裹上去。青衫人那一指尖点在网上，如同刺入一团棉絮，力道化得无影无踪。

青衫人瞳孔骤缩，急欲撤指，灰白色的烟丝骤然收紧，拖着他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车辕上。

青衫人剧烈挣扎，烟丝却越收越紧，灰白色的细丝嵌进皮肉，血渗出来，又被烟气灼干，苏斩云五指收拢，烟丝骤然缩紧，骨骼碎裂的闷响从衣袍下传出。

“正统武学？招式严整，气度森然。”苏斩云居高临下，看着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可有用吗？你这一身功夫，不去杀该杀的人，不去护该护的人，跑到黄泉来给皇子当狗。到头来，死在你瞧不起的黄泉杀人术下，倒是正好。”

苏斩云收回烟杆，慢悠悠抽了一口，烟丝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夜风。青衫人的身体从车辕上滑落，瘫在泥地里，瞳孔也在慢慢涣散。

“完了，动静闹大了！弄完，赶紧跑，南月衣！”苏斩云面色一变。

南月衣自阴影转出，脸上挂着笑：“放心，放心。我和壁貐布了四层，外人路过也只当是车夫在打盹。就是无相期的高手拆了整条街，外面的人也听不见一声响。”

她走到尸体旁蹲下，看了片刻后手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抹。数息之间，那张脸已与青衫人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竹杖一横，步伐、姿态都与方才的青衫人别无二致，开口时声音也变了：“苏先生，这样，可还过得去？”

“还行。武功路数都看明白了？”

“明白。”

“野娃子，这是从天舟弄回来个宝贝啊！”苏斩云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南月衣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一滴暗黄色的液体滴落在尸身胸口。

液体触及皮肉的瞬间，像是热油滴进冷水，滋滋声不断。不出半盏茶的功夫，那具尸体便化作一摊浊水，顺着石板的缝隙渗入泥中。

“明日未时，我会与叶判官交手，然后绑他去领赏。记得把药给他。做戏嘛，自然是全套一些好，但也别真把我打废了。”

“晓得啦！”苏斩云摆了摆手，烟杆往腰带里一别，转身朝锦绣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