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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东鸡儿巷的常客高俅,近来也心情欠佳。
此刻,他正身处行首崔念月的宅邸中。这里堂宇宽静,前后遍植奇花异草,院中怪石盆池,小室垂帘轻掩,是他近来重新寻回的“桃花源”。
之所以说“重新”,其中颇有一番缘由。
前几年的时候,高俅与崔念月便已打得火热,但今年以来,受到东京“韵”字审美的影响,他突然觉得隔壁的赵元奴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更有些别样的风情,转而另觅温柔乡了。
可世事难料,近些时日,高俅却是再也不敢去寻她了,因为他听说,除了李师师之外,官家在宫外还有个相好,就是赵元奴。
原本这种捕风捉影的流言,以他高太尉的身份,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毕竟这些烟花女子不过是供人消遣的玩物罢了,就算他和官家一同享用一个,那又有何妨呢?这还正能证明他们君臣二人在品味上倒是一脉相承呢!
只是当下,情况大为不同了,最近连续发生了三件事情,让高俅不得不收起往日的随性,警惕起来。
其一,便是那日宫中的蹴鞠。
彼时,蹴鞠结束之后,官家未吐露只言片语,但高俅还是能隐隐地察觉到,官家对自己似乎是有所不满了。最为直观的体现,就是蹴鞠过后的某日,高俅府上的花匠偶然间发现了一株开一萼的牡丹,姿态婀娜,煞是罕见。高俅见状,连忙命
人精心整理一番后,作为祥瑞献给了陛下。
但最终,只是杨戬遣人送来了些许金银绸缎,称是陛下的赏赐。
要知道,自从蔡太师开创了进献祥瑞的先河,各级官员为了博得官家欢心,都在挖空心思,到处寻找祥瑞,诸如一粒稻壳里长出三粒米,蟾蜍背上背着芝草、地里挖出林芝形状的黄金......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可以说,大多祥瑞着实是牵强附
会、假之又假,但是官家对此的态度都是十分宽容的,只要有祥瑞进献,均有赏赐。
但并蒂牡丹不一样,自古以来,都堪称是祥瑞里的佼佼者,以往若有如此珍稀的祥瑞进献,官家定会龙颜大悦,给予格外丰厚的赏赐,可此次却仅仅是让杨戬例行打发了一番。
高俅暗自揣度着,这很能代表官家的态度。
其二,便是那丰乐楼。
这座有着“天下第一楼”美誉的酒楼,东家范大郎是他在驸马都尉王诜府上就结识的朋友,这些年来,一方在官场青云直上,一方在商场财源广进,二人相互帮扶持,关系愈发紧密,可谓是有福同享。
那临街的阁子,对外皆宣称是被高俅包下了。在京城这繁华之地,达官显贵、王公贵族云集,但凡谁想要预定个好的阁子,只需同高俅言语一声,他向来都是慷慨应允,从不做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事儿,如此一来,倒也借此卖出去不少人情。
他哪里知道官家竟突然心血来潮,起了登上这丰乐楼的念头,还是张迪亲自前来寻他,恳请他出阁子来,以供官家使用,他这才发觉这事情不太妙。
心下忐忑的他,这两日赶忙又主动将丰乐楼的西楼整个给腾了出来,精心为官家专门设置了御座,诸事安排妥当之后,又通禀了张迪,但是官家对此好像兴致缺缺,并未再踏足丰乐楼了。
其三,还是听张迪说的。
近日官家封承信郎的那个号称“小关索”的相扑李宝,便是当时在禁军中一把将他摔到地上的愣头青,后来被他逐出禁军。此人最近走了狗屎运,竟能在官家面前现眼,引得官家对他的来历生平好奇,让负责棘盆的郁竺去查。
那郁竺查完之后,怎么和官家回的话,没人知道,只知道她出了睿思殿之后,官家对着殿中摆放的一盆假山盆景凝视了好一会儿,随后轻声说了一句:“这石菖蒲终于从石头底下顶开,长出来了。”
这句话很意味深长,让高俅有些摸不准是否和李宝一事有关。难道官家是把那李宝比作了石菖蒲,而将自己视作了压在石菖蒲之上,阻碍其生长的石头不成?
可是除了这句话,对于此事官家又再无表示了,且按理说自己作为殿帅,处置禁军一个小卒,本就是职责所在,过往也有过诸如类似的情况,官家向来都未曾有过什么意见,又让他不禁疑惑自己是不是小题大作了。
总之,高俅就是在这样的自我怀疑中,一遍又一遍唉声叹气。
虽说这三件事儿都看似不大不小,但是他向来见微知著,明白当下之际,须得赶紧下一桩功劳,好重新在官家面前表露一下自己的忠心才是。
高俅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却忽然发觉帘子外崔念的琴声戛然而止了,他皱了眉:“怎么不弹了?”
清清泠泠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大人叹息不已,想必是没心思赏琴了,要不如陪大人说会儿话吧。”
说话?
她一个烟花,自己这满腹心思难道能对她倾诉吗?
真是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想当初自己对她失了欢心,不就是因为她总是自作主张,不如赵元奴那般懂得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当下不禁有几分烦躁,语气也变得粗暴起来:“老子花了银子来这儿消遣,你管我有没有心思听琴,让你弹你就好好
弹着便是!”
沉默了片刻,帘子外的琴声再次响起,却是嘈嘈切切,这下是真的叫高俅彻底烦躁起来了,猛得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帘子外去,正要呵斥崔念月,却冷不丁地瞧见老鸨崔姥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太尉,曹驸马派人找您来了,我也没敢明说您在不在这儿,只是让他在门口等片刻......”崔姥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高俅的脸色。
“让他来!立刻来!”高俅立马来了精神,所有的烦躁一扫而空,指着崔念月和崔姥道,神色不耐道,“把人带进来之后,你俩就赶紧出去,莫要在这碍事儿。”
崔姥唯唯诺诺应下,不多时,秦洪便脚步匆匆地步入了院内。刚一进来,见到正抱琴出去的崔念月,眼前一亮,目光也随之多停留了几秒。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心里惦记着正事,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屋内。
待秦洪将门关上后,高俅终于忍不住了,开口便质问道:“你们家曹都尉怎么回事儿,磨磨蹭蹭的,还有几天都坤成节了,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这事儿可耽搁不得!”
秦洪一个扑通跪下:“太尉,小人方才骗了那老鸨,不是曹都尉遣我来的,实在是小人自己如今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斗胆来找太尉您帮忙啊。”
高俅皱眉,追问道:“怎么回事?曹晟呢?我前几日倒是听闻他生病了,难道这传言是真的不成?”
秦洪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说实话,小人也已经差不多快十天没见着曹都尉了。”
那几个小倌儿,还是秦洪替曹晟寻来的,后来不知是不是被荣德帝姬察觉了端倪,等秦洪再去的时候,帝姬便已派人将曹晟住的那个小院儿彻底封了起来。他心里头惦记着事儿,几次三番想着能不能偷偷混进去,次次都被帝姬的乳母李氏给逮
了个正着。那李氏板着个脸,说驸马染病,需要静养,不宜打扰,半点不肯通融。
秦洪心里不禁暗暗感叹,曹晟虽说顶着个驸马的名头,倒也是可怜,被妻子管得这般严实,哪有半点男子的趣味。
不过话说回来,驸马在府里养病,就算是养上个一年半载,对旁人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但秦洪心里却没法淡定了,毕竟他之前可是帮着驸马偷偷地把马军司的甲胄运回了府,眼看着没几日便是坤成节,这事儿到底是接着做下去,还是就此
作罢呢?
要是没了驸马爷在前面顶着,这掉脑袋的事情,他可没有胆子做。可若是让他把那好不容易弄来的甲胄再还回去,又有些不甘心。再说了,驸马当初还允诺他,事情办成了就给他升官儿呢!
思来想去,秦洪一咬牙,自己四处打听,摸来了这东鸡儿巷。
听完秦洪的叙述,高俅陷入了沉思??看来这皇家女婿也不好当,别说像自己这般尽享逍遥快活了,便是一点儿荤腥也吃不到啊,唉......
不过既然曹晟出不了府了,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须臾间,高俅心里一个阴毒的计划已经成型。
他从交椅上直起身子,目光落在秦洪身上,声音严肃道:“秦校尉,既然万事俱备了,那无论驸马能不能出府,我们都要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做下去。”
秦洪跪在地上转了转眼睛:“可是,太尉......这,这事儿可不是儿戏啊,向来都是驸马爷出面做主的,如今他出不了府,咱们这些小的,哪有那个胆子啊......”
高俅微微眯起了眼睛,带着点不到眼底的笑意:“那我呢?我高俅,殿前司都指挥使,如今来为你做这个主,分量够不够?”
说罢,他骤然起身,继而又道:“此事既成,我即刻便上疏举荐提拔你当马军司都虞候,你意下如何?”
“真的?”秦洪双眼发光??若果真如高太尉所言,那自己岂不是几乎能和驸马爷平起平坐了么!
而且抱住了高太尉这条大腿,就算此事他做得不合曹驸马心意,他曹晟也不能奈自己何了吧!
念及此处,秦洪当即在地上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小人谢太尉恩典!”
“事不宜迟,快去准备着吧。”高俅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
“?!小人这就去!”
看着秦洪欢呼雀跃离去的背影,高俅面上的笑容不变??刚刚还琢磨着得找个机会立个大功,现成的功劳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擒拿反贼,这功劳够大了吧?
他曹晟既然被帝姬管得死死的,不稀罕这个功劳,那就休怪我高俅不客气了。
至于秦洪嘛......他既是驸马都尉的人,这等出风头的事儿,便不能让他占了去。不过倒是可以让他替自己把前面栽赃陷害的脏事儿做完,再送他上路。
到时候,只需对外宣称,驸马亲兵在巡查大晟府时,不幸被反贼所害,再给他追封一个官职,也算对得起他了……………
大晟府内,礼部的郑主事送来了一两青三套官服。
陛下封官的圣旨早已颁布,但这类虚衔一般还有册封仪式以正其名。礼部精心选定六月十五吉日,届时受封者需身着新赐官服,步入文德殿,由陛下亲手赐予笏板、官印及告身等信物。
郁竺带着武松和李宝二人,恭恭敬敬地谢过皇恩浩荡。
因李宝的献艺已经结束,不必再来大晟府,今日是特来领取官服的,此刻事情已经办完,恰好郑主事似与李宝有攀谈之意,二人便并肩而出,边走边聊。
待人影消散,正厅中只剩下武松和郁竺。
武松轻轻摩挲着手中青色官服上细腻的斜纹,轻轻感叹道:“当日从飞云浦回来,我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真是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一日。”
郁竺收回看向屋外的视线,嘴角含笑:“兄长难道不想将这衣服换个颜色吗?”
武松虽是草莽出身,但近些日子在东京见惯了达官显贵,自然也知道四品以上官员官服为紫色,六品以上为绯色,九品以上则为青色。
妹子这样说,难道......
他略微有些疑惑地抬眼,却见都坐悠然一笑:“不过眼下,倒是还有一件事。”
“什么?”
“让那位‘货郎‘,再给阮小七传个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