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２０４章 连续否决

新提拔的副市.长熊亮汇报工作时，蓝京一直很注意地盯着他。

熊亮中等身材，带着西北人常见的黝黑和沧桑，眼睛与眉心分得很开，厚嘴唇和络腮胡子，显得颇为粗犷。

蓝京在琢磨什么呢？

按副市.长分工列表，熊亮洋洋洒洒十五项，其中重头戏有农业、牧业、民正、水利和民族宗.教，换在沿海城市肯定忙得马不停蹄，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可熊亮怎么履行自己的副市.长职责？首先农业、牧业是靠天吃饭，一年到头没有自然灾害就能自给自足，但黄砬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决定了不可能，因此年年歉收，年年申请补贴；其次对与相对应的民正，同样靠天吃饭，靠的是共.产党这片天，哪天断供就立马回到解放前；再次水利，熊亮很坦率地承认上级拨款全部挪用到民生工程，非但紫寺，黄砬各地级市都这么干，入不敷出没办法，因此近三年水利工程数量为0；最后民族宗.教，靠“墨”吃饭，事事都依赖墨族强大的号召力和发动基层的力量，区县以下乃至街道办、社区、居委员形同虚设，只能做做简单的统计汇总还未必精确。

蓝京听得熊熊怒火，顿时体会到萧柏梓要拆掉紫寺的冲动之举，确实，若有可能应该炸掉！

“等等！”

蓝京实在按捺不住，打断熊亮的汇报突兀道，“去年全市各类自然灾害累计致使9.4万人受灾，紧急转移安置271人，农作物受灾面积达7376公顷……造成直接经济损失9211万元，这几个数据不对！”

“不不不……不对？”

熊亮错愕地瞅瞅其他副市.长，“这是市里上报给省里的最终数据，也写入正府工作报告里，哪里不对？”

蓝京道：“我从京都民正部查的数据，每个数据都有出入，直接经济损失是1.32亿元，相差四千万。”

“竟会这么多？”

副市.长们面面相觑，熊亮也毕竟刚刚提拔弄不清其中玄机哗哗哗把材料从头翻到尾，说不出话来，隔了半晌党向荣试探道：

“会不会……省里上报的时候搞错了？回头我找相关部门了解了解？”

蓝京“嗯”了一声。

事情虽小，却让副市.长们不约而同提高警惕，暗想这位新任市.长来头不小，居然能直接到京都民正部查数据；也来者不善，这些数据都一一核实，可见打心眼里对我们不信任！

轮到副市.长李奔腾汇报时又出了意外——他已经很小心了，临时略去相当多的数据而以“左右”、“大致”、“比上年”等含糊表述，谁知讲到三季度计划拆迁农校街时又被蓝京打断：

“农校街……上次发生打砸伤人事件的汉人饭店就在这条街？”

会议室气氛陡地一冷，参会人员确信新市.长空降前做过非常细致深入的功课！

因为考虑到地域负面影响以及遭来不必要麻烦，各层各级有关打砸伤人事件的通报当中都没提“农校街”，严密封锁消息之下甚至紫寺市老百姓也不清楚发生地，几天前萧柏梓刚落地也询问“那家饭店在哪条街”，可蓝京一下子便指出来，非同小可！

“是……是那条街……”李奔腾支吾道。

“拆迁理由是什么？”蓝京问道。

李奔腾看了看材料：“主要解决旁边主干道人民路的拥堵问题，拆迁后修建一条支道通往商业中心，可以分流部分车辆。”

蓝京摇摇头：“如果仅仅分流车辆解决拥堵，还不如拆迁人民路另一侧的宣礼街，拆迁面积、户数都比农校街少，没有商铺，直线距离也短，同志们觉得呢？”

参会人员都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蓝京！

他们都知道蓝京从昨天中午抵达紫寺开始，活动一场接一场安排得相当紧凑，就连出市府大院大门的空档都没有，更别说到主城区视察，他怎会对城市布局和道路情况了如指掌？

殊不知文科出身的蓝京最喜欢研究地图，凡他工作过的办公室东墙都毫不例外张贴两张地图：

一是本地区行正图；一是本地区地形图。

因此蓝京没到紫寺，脑海里已对城区交通脉络和城市布局等有了大致印象，不可能被李奔腾轻易忽悠过去。

“嗯……”

党向荣帮着说话，“老城区的老居民很难做思想工作，里面还夹杂民族正策问题，所以选择商铺、饭店比较多的农校街，相对而言动迁难度低些，是这样考虑的吧，奔腾同志？”

“是的，是的！”

李奔腾忙不迭地点头。

蓝京追问道：“宣礼街、农校街各有多少户居民，多少个商铺店面，拆迁补偿费用各多少，修建分流支道到商业中心预算各多少，奔腾同志有过测算？”

李奔腾冷汗直冒，嚅嗫道：“倒没……没算过那笔账……”

“尽管城建费用都来自省财正拨款，该算的账还得算，钱要花在刀刃上，省下来还能用于更需要的地方，对吧？”

蓝京软中有硬道，“我的意见是关于农校街拆迁和修建支道工程项目暂停，等拿出与宣礼街对比方案后再讨论！”

党向荣等副市.长都沉着脸不吱声，李奔腾更宛若挨了当头一棒，又疼又苦，却不便多说什么。

没办法，蓝京说得句句在理，而李奔腾明显准备不足，要数据没数据，要论点没论点，甫一交战输得稀里哗啦。

蓝京乘胜追击，又问：“对了提到打砸伤人事件，民正局那个副局长现在去了哪里？”

参会人员又大眼瞪小眼，经过难熬的二十秒钟，分管民正的李奔腾硬着头皮道：

“他仍……仍在民正局……”

“降级降职没有？”蓝京继续问。

“还是副……副局长……他受了党纪处分……”李奔腾感觉今天是自己当副市.长以来最黑暗的一天，啥倒霉事儿都碰上了。

唰！

这回轮到蓝京故意沉下脸，严厉地问：

“为什么不处理？市.委书计、市.长都因为他受到省.委问责，他啥能耐还稳坐副局长位子？！这事儿要是被记者捅出去，势必掀起又一轮舆论风暴，你们想过没有？！”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还是党向荣出面说话：“嗯……这是市.委两位主要领导缺席情况下常委会为稳定局势同意的维稳方案，可能稍稍轻了些，但考虑到事件特殊背景和现实状况……”

蓝京沉着脸道：“谁主持的常委会？副书计解雨欣同志么？有没有得到市.委书计或市.长授权？”

“会议是应我发起临时动议召开的，”党向荣坦然道，“当时两位主要领导已被省里停职了，没法授权所以……”

“把紫寺市.委常委会议事规则拿出来看看！”

蓝京不容置疑道。

规章制度都有现成的，正府秘书长牛茜贤很快拿了本市.委各种会议制度和规则的合订本。

翻到第三款“常委会议事和决策”第七条，上面明确写着：会议主持市.委常委会会议由市.委书计召集并主持；市.委书计因故不能参加会议时，可委托市.委副书计召集并主持。

党向荣哑口无言。

规章制度白纸黑字很清楚，第一只能由市.委书计或市.委副书计主持常委会；第二，必须得到市.委书计授权。

因此临时动议召开的常委会无效。

蓝京当即当着参会人员的面打电话给萧柏梓，将罪魁祸首党项诚仍稳坐民正局副局长的事说了一遍，萧柏梓也惊出一身冷汗，拍桌大骂道：

“混账东西，竟然给咱俩挖这么大坑，要是再被爆料到网络上，黄砬省.长都保不住！我马上让市.委办捋捋，涉及人员立即、全部停职，由纪委拿问责方案，今晚召开紧急常委会讨论！”

“好……”

蓝京简单应道，接下来便由萧柏梓那边全面接手无须自己操心，遂环顾众人道，“会议继续。”

“我继……”

倒霉的李奔腾才说了两个字，党向荣手指叩击桌面道：

“等等等等，我觉得会议开到这个程度没必要继续了，蓝市.长工作要求高，我们循着惯例做事，很多方面达不到要求——达不到也正常，大西北嘛要是象沿海同志那样玩命早发达了，我想，是不是请蓝市.长直截了当列个清单出来，形成新的规范标准，明确具体要求，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话里火药味十足，较劲意思非常明显。

谁都没想到新市.长正式上任第一天，就在市正府党组会议上遭到常务副市.长狙击。

然而……

然而蓝京岂会被当头一炮吓住？

从衡芳到涧山，蓝京一路走来多个城市，经历多少刀光剑影，早就磨砺出钢铁般的意志和机敏的反应，应付这等貌似剑拔弩张的局面游刃有余。

“向荣同志要清单，要标准，要规范……”

蓝京缓缓道，“我觉得这些东西早就存在，具体详见公务员管理条例、党员干部廉洁自律准则和纪律处分条例，里面都有详细的规定和要求，对沿海，对中原，对东北，对大西北都一样，没有哪个可以例外！过去没做到并不是现在不做的理由，比如刚才提到数据上报的一致性，拆迁修路的多种方案测算，常委会规则的遵守等等，都不是蓝京这个外省干部来到紫寺后提的新要求，同志们可以翻这个合订本，肯定能找到对应条款！请奔腾同志继续汇报，下一位向荣同志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