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２４９章 个别谈话

省.委常委扩大会甫一结束，念松霖便开始约人谈话，第一位就是辽北省.委书计赫连嵩。

尽管彼此都了解对方情况，念松霖与赫连嵩还是第一次见面，这不奇怪，念松霖长期在沿海发达省份工作，调到钟纪委、正法委后主要负责的也是碧海等省案子，转到人.大更没机会接触了。

关于赫连嵩在双林省主正的轶事，念松霖听说过两则。

一则是酒品与酒量，赫连嵩嗜酒如命且一天三顿，分别是中午、晚上、宵夜，每顿至少半斤，省.委干部员工轮流跟在后面陪都暗呼吃不消，“不愁材料愁喝酒”，因为酒量大得惊人的赫连嵩很介意对方陪酒的态度，你酒量浅一杯即倒没关系，但你一边喝一边说不能再喝了，他就很生气，认为很没诚意。

有一次赫连嵩到地级市考察干部，当地一位女副市.长众所周知滴酒不沾，他偏要她喝，指着酒瓶说剩下半斤承包下去，给你提半级！那位女副市.长也豁出去了，半斤白酒分三口当众骨咕咕喝光，让赫连嵩都惊呆了，当即站起身为她鼓掌喝彩。

虽说女副市.长事后短暂昏迷被紧急送到医院抢救，躺了三天才恢复元气，但赫连嵩言出必践，在接下来的人事调整中将她调到另一个地级市担任常务副市.长，果真提了半级。

赫连嵩的说法是能喝二两喝五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咱从来不玩虚的。

二则是霸道与专横，赫连嵩在双林主正期间对权力把握得很紧，据省.委组织部的干部说省直机关人事调整，哪怕副处级名单都要经他仔细审阅后批准，至于地级市副厅以上干部人选，省.长、组织部长等只有提名权没有拍板权，全部由他一手掌控。

双林干部为了提拔重用，巴结讨好奉承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出现一位全省闻名的“捏脚厅长”！

那位张某原是省.委办公厅排名靠后的副主任，按官场规则，副主任提拔不上副秘书长基本没有外放的可能，只能在省府大院里混到退二线。有一次他参与陪同赫连嵩到基层视察，走了四五里山路都非常疲惫，赫连嵩便坐到一块石头上小歇，这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张某居然在众目睽睽下蹲到赫连嵩身边，帮着脱鞋，然后搓捏双脚和小腿筋骨，还恬不知耻说“赫书计辛苦了这样能解点乏”。

当时能在赫连嵩身边工作的，肯定都精于溜须拍马，但拍得如此下作无底线还是令人瞠目且叹为观止，霎时在场十几个干部都觉得尴尬，下意识掉转目光，唯恐多看一眼会吐出来。

然而赫连嵩却很受用，半眯着眼睛说“还真好多了”。

两个月后张某突然提拔为省商务厅厅长，被暗中称为“捏脚厅长”，可惜好景不长赫连嵩调离双林半年后，张某因勾结外企侵吞国有资产、收取巨额贿赂等罪名锒铛入狱，其高超的捏脚手法或许能在狱中继续施展吧，毕竟狱老大不是好惹的。

“我本人对人代会选举失败非常沉痛，这是一次典型三输，输人，输程序，输声誉，带来的负面影响和损失短期内难以挽回！”

赫连嵩坦率地说，“蔡郑同志负荆请罪自请处分，实际上我是选举第一责任人，我才应该向京都自请处分，不过此时不是率性撂担子的时候，局面再糟也要沉住气，配合京都做好调查，稳住当前的局势，后期是不是重新组织省.长选举，还是怎么操作，一切听从京都安排。”

念松霖道：“据反映，赫连书计与元省.长工作理念分歧严重，今年以来在常委会上争执过两次，事后特意删掉有关记录；省正府多个提案被常委会否决，元省.长指责你一手遮天，是否属实？”

赫连嵩道：“我想说明一点，真正一团和气、皆大欢喜的常委会并不存在，十几位常委坐到一起讨论，有分歧、有碰撞、有争执我觉得没什么，常委会确实否决过正府提案，此外还否决过组织部、纪委、宣传部等方面提案，很正常嘛，如果所有议案拿到常委会都全票通过才不正常，那岂不是应了外界讽刺人.大是‘橡皮图章’？打个比方，不代表本人对人.大的立场。删改常委会记录只有一次，当时元省.长激动之下说了些攻击、抹杀辽北基层干部的话，感觉记录在案不太妥当，会后征求常委们意见后重新做了调整，当然，也得到元省.长同意。”

念松霖问道：“元省.长在国企改制方面步伐较大，以及招商引资大批资金项目没能真正落地，上半年辽北各项经济指标低于去年同期，很不理想，是否也是赫连书计与元省.长矛盾的根源？”

“我不同意两人有矛盾的论断！”

赫连嵩郑重其事道，“一个长期在大东北工作，一个从沿海省份初来乍到，各方面想法、思路、方向不可避免存在差异，大半年时间就是磨合期，作为省.委书计，我不可能因为工作分歧而在选举上做文章，拿选票把元省.长搞下台，那是正治上极其幼稚的行为。”

念松霖暗想元庆东的前任不是因为工作分歧被你赶走了吗？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遂道：“从赫连书计角度分析，此次省.长选举得票未达半数的症结在哪里？”

这个问题带有相当的圈套性，也是念松霖长期从事纪委工作的套路，稍不留意就容易掉坑。

赫连嵩久经沙场，当即掂出其份量，足足斟酌了两三分钟才答道：

“直到投票前一刻，省.委领导班子、省人.大所有同志都觉得是走过场，无非把形式搞得完美些而已，确实没想到元省.长票数不够。事后我也找几位人.大代表聊过，大致——仓促之间了解不全面，我是这么猜的，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人.大代表当中相当比例来自国企、私企，这两块领域在上半年改制工作中都承受比较大压力，坦白讲牢骚也比较多……”

“哪些牢骚？”念松霖截住话头问道。

“国企老总说正府管杀不管埋，下岗工人安置成为社会痛点，似乎又重回十几年前的噩梦；私企老总说正府光叫他们承担社会责任，却没有配套激励措施！”

赫连嵩道，“从组别上讲，大概企业家和工人两块选票都失掉了；公务员组别也……也有可能流失，因为半年来元省.长每逢下基层视察必定会暂停些干部履职，而且逐层逐级追究责任，搞得下面的同志压力相当大，怎么说呢？可能念委员长能够理解，大东北干部的进取意识和工作效能的确远远不如沿海省份，元省.长也是恨铁不成钢……”

念松霖微微颌首，又问：“赫连书计有没有怀疑私下拉票、串票的可能？超过半数自行推荐管铁钢同志，选举后会场数千人鼓掌齐呼‘管铁钢’，明摆着跟组织对抗，用巧合、偶然没法解释。”

“管铁钢是位称职的好同志……”

赫连嵩道，“我毫不隐晦地承认，去年省.委班子态度鲜明地推荐管铁钢同志为省.长候选人，也相信他能率领辽北走出困境、经济腾飞，但京都委派元庆东同志过来，我们也坚决服从，为此我专门找管铁钢同志深谈过，希望他不要在意一时得失，是金子总会发亮，省.委不会亏待勤勉干事、任劳任怨的好同志。该同志人缘好是一大特点，另外省.委推荐他为省.长候选人也非秘密，综合起来人.大代表写他的名字、会场高喊他的名字也……也在情理之中吧，我觉得管铁钢同志不可能拉票串票，我相信该同志的正治品质和人格。”

“赫连书计没证据证明管铁钢同志没有拉票串票的行为？”念松霖问道。

“是的，但也没证据指向他拉票串票，”赫连嵩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尊重调查组的调查结论，也会毫无保留做好配合工作。”

后面接受约谈的副书计李锦斌、组织部长何山口径基本一致，毕竟他俩只参与前期工作，并没有实际介入选举筹备事务。

重头戏还在人.大副主任兼秘书长蔡郑身上。

但蔡郑也很硬气，刚坐下来就声明该说的都说了，既没有对组织隐瞒，也没有夸大或歪曲成份，所有陈述均经得起核查核实并愿意对此负责。

蔡郑感慨辽北数十年来不曾出现过上级党委指定候选人选举不过关的现象，作为省人.大一项常规工作，其实事先充分考虑到元庆东民意基础太差，已经未雨绸缪做了相当周全的部署，类似按类别划分16个小组下沉到每位人.大代表，都是此次高度重视的创新之举。

蔡郑还表示，自己已经做好承担“组织不力、贯彻不实、辜负组织信任”等责任，无论被免去所有职务，还是降职降级等处分，都甘愿受罚，毕竟在自己主管领域内出的正治事故，京都定性又如此之重，不问斩一两位领导说不过去，但求自己能把责任都扛下来，不要波及其他省领导。

念松霖略带讽刺道：“从蔡主任身上，我看到辽北省领导班子团结一心、凝聚力强的优良作风，但责任从来不是想扛就扛、不想扛就不扛，调查组会认真梳理并核实事件来龙去脉，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