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1271章 抽丝剥茧

如秦铁雁所料，念松霖领衔的调查组突然约谈省互联网信息研究中心和省网络安全管理办公室负责人，当天便将项鸿平等转移到京都，紧接着调集大队人马查封两位主任办公室，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查获的东西也火速运往京都，辽北省委领导们全都懵了，弄不清念松霖搞什么鬼。

当晚，念松霖偕同几位调查骨干乘坐高铁回京都，与项鸿平共同盘点并整理运来的数目庞大的证据及资料，有些确实一目了然，简单幼稚到令人不忍直视，比如辽北省人大选举筹备组下辖的16个小组当中，有个组建的QQ群群名叫做——

省长选举投票7群。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小组长即群主居然把全套资料都存在群文件里，详细介绍针对狙击元庆东的投票手段，共分为三个步骤：

一是思想动员。群文件里有个文档图文并茂列举元庆东主持国企改制的种种恶果，绝大多数是真实案例，也有少部分夸大其辞，用了“罄竹难书”、“家破人亡”等形容词。

二是全面发动。采取一对一面谈方式发动人大代表参加省长选举时投反对票，并吓唬他们一旦让元庆东在辽北站稳脚跟，以后必定接省委书记位子，国企改制将持续十年甚至更久，谁受得了？

三是推荐他人。小组长在聊天记录里直言不讳“大家一齐推荐管省长”，因为他是“咱辽北的干部”，以前在国企工作过，又长期分管经济或工业，比元庆东熟悉了解辽东，也更务实实在。

群文件来源于何处呢？也有记录。

聊天记录显示，狙击元庆东选举的全套文案都来源于同一个人，即16位小组长之一、目前正躺在医院重症病房的赵平。

赵平将这些文档发放给至少九位小组长，其中两位小组长拒收，表示“这是干什么”，“跟筹备会会议精神不符”；另外还有几位大概比较谨慎，虽然收了但没在QQ群传播。

接下来的问题是，文档是否由赵平操刀主笔？念松霖立即指示辽北调查组突击搜查赵平办公室，很遗憾早有人做了清理，电脑、文件档案等已经不翼而飞。

这个问题难不倒技术专家。

所有文档在新建时都被写入这台电脑的信息，也就是文档天生自带的“印记”，除非电脑高手才能修改。

调查组将文档“印记”与前期拷贝的省府大院两厅海量电子档文件进行配比，立即锁定割腕自杀的省委副秘书长孙峰，所有“印记”都符合他办公室电脑信息！

与赵平的情况如出一辙，孙峰死后其办公室被彻底做了清理，别说电脑，连他坐的沙发椅都找不到了。

两天后念松霖重回辽北省城，这回从京都带了两百多位特警，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衣荷枪实弹逐个抓捕接受赵平文档的七位小组长，如临大敌的场面把省城干部群众都吓呆了。

特警队还冲入医院拘捕赵平——

可惜晚了半步，赵平“因伤势过重离开人世”。

不过此时赵平生死已无关大局，被第一时间移送到京都的七位小组长均不约而同招供赵平在人代会筹备期间，违反纪律私下串连指使小组长们做人大代表工作，集体反对元庆东担任省长并推荐管铁钢的事实！

赵平是不是吃了豹子胆，区区副厅干部居然私下串连人大代表狙击堂堂省长选举，并顺带推荐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情敌管铁钢？

被抓到京都的七个小组长争先恐后交代实情：

赵平声称受省人大副主任、分管省城人大代表的王治福委托——王传福已在住院治疗期间因过敏反应身亡，又是死无对证。

可见幕后指使思虑相当严密，提前把能堵的漏洞都堵死了，任凭你证据再多、突破再猛，到最后面对的仍是石墙。

关键时刻还是项鸿平搜集的证据发挥重要作用，他在浩繁的聊天信息里捕捉到一句话：

爸死得真冤！

反向追查QQ主人真实身份是王治福的女儿，其父死于医院当晚守灵期间发给弟弟的一句话，当时她弟弟即王治福儿子正从中原某所大学赶回家，之后姐弟俩在QQ上对话，其中提到一个之前从未有人提过，然而细想又豁然开朗的人物：

辽北省委副书记李锦斌——项磊在念松霖手心写的一个字就是，李。

也就是赫连嵩逼走前省.长后向钟组部提交的两位推荐人选之一，管铁钢排第一，李锦斌排第二。

可实际上整个辽北最具实力的却是这位省委副书记，履历完整、呼声极高，特别在基层拥有相当的影响力，若非时运不济加上赫连嵩来头更大，李锦斌当辽北省委书记都不在话下。

之后赫连嵩也意识到李锦斌的正治能量，继而采取一系列刻意打压措施抬升更听话的管铁钢，而遏制野心勃勃的李锦斌，却没料到京都派来水土不服的元庆东，把整个布局都打乱套了。

从姐弟俩聊天内容分析，应该是李锦斌秘密安排王治福利用人代会选举搅局，让元庆东碰个灰头土脸后无颜留在辽北，也让选举第一责任人赫连嵩受牵连乖乖滚蛋。

李锦斌又让自己一手提携的省委副秘书长孙峰撰写策划文档，拷贝到U盘交给王治福，王治福则让直接下属赵平承办此事，私下联系16个小组组长继而串连合谋。

拉票不能两手空空说白话，李锦斌又找了长期合作的许晓峰“赞助”——省城市委与省城投总经理的关系不言而喻，许晓峰深知此事对李锦斌的重要性，而且省城投与华海贸易合作开发环城高速二期事宜，只要元庆东在省长位子一天，工程就甭想顺利开工，于公于私许晓峰都有将元庆东搞下台的动机。

许晓峰买了一大箱购物卡，每张五千，由各小组长分发给人大代表；没做通工作的小组长（总有脾气梗直、不听使唤的）的，则由赵平透过省人大其他领导打招呼。

整个过程当中省人大副主任、秘书长蔡郑知不知道呢？他是赫连嵩重用并信任的人，不过与李锦斌私交也不错，按王治福女儿说法，肯定没参与，但不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可能就是全程装糊涂而已。

唯一的意外，或者说与李锦斌预想不符的便是赵平夹带私货，秘密授意人大代表一致推荐管铁钢为省长！正如念松霖等人刚开始所推测，赵平自以为聪明地把管铁钢卷进去，想借此事扣他一身屎盆子，让他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事实也是，选举甫一结束，管铁钢随即向钟组部请求辞职。

然则这个自作主张加的戏改变了人代会选举的性质！

元庆东的票数不过半，这是民意，结合起码不算成功的国企改制以及平时的群众基础，谁也不好多说什么；但过半数票一致推举管铁钢，就是很明显的人为操纵，让京都有了严重定性和严厉调查的理由。

虽说，李锦斌内心深处相当不待见管铁钢，至今仍在怀疑竞争常务副省.长关键时刻国企安全事故死亡12人，有可能是管铁钢暗箱操作所致，但无论如何不会使出如此下作低劣的手段。

因此当念松霖率调查组进驻辽北后，罪魁祸首赵平成为第一个牺牲品，接下来以他为中心逐渐外延，只有“贡献甚巨”的许晓峰逃过一劫。

至此省选举事件的大致脉络已经梳理清晰了，但是，几个关键人物要么被灭口，要么外逃，所有线索均被掐断，调查组无法直接指控幕后主犯李锦斌，怎么办？

很多人都以为碰到这样的情况，京都方面毫无疑问将指示调查组深入持续地追查，一定要掌握李锦斌犯罪证据，其实根本没必要。

正治家、正治人家从来不会将目光局限于某个点，某件事，而是置于大背景下一揽子解决问题。

念松霖展示出老纪委的深沉与老辣，一方面将精锐力量全部派驻省城投公司进行铲底式调查，另一方面开始从外围着手“清剿”——

先双规省城市委秘书长，这是李锦斌的大本营的大管家，直接经手并知晓其大部分秘密；

然后双规省委办公厅常务副主任，他直接听命于李锦斌，是省委层面上传下达的重要人物；

再然后双规省丝绸公司总经理，别看只是正厅级国企老总，却是李锦斌的大学校友加密友，据说专门帮李锦斌洗白大笔不明财富；

最后，突然间有天上午上班的时候，调查组在众目睽睽下带走李锦斌的贴身秘书！

念松霖不断地敲打、不断地施压，那段时间李锦斌简直度日如年，表面上还镇定自若地参加、列席各种会议活动，内心却焦灼而痛苦，狂躁而惶惑，好像明知即将发生什么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似的，身子迅速消瘦，模样也憔悴得不象人形。

等到省城投、省丝绸同时传来“调查突破性进展”时，李锦斌终于绷不住了，神色黯淡地敲开念松霖的门低沉地说：

“念委员长，我主动向组织坦白个人存在的一些问题……”

与此同时赫连嵩那边也坐立不安，在老领导项磊授意下向调查组提交了一份思想汇报，自责教子无方、疏于约束，不清楚儿子与省城投合作投资环城高速一期牟取不正当利益的情况，已勒令华海贸易全面中止并退出辽北，返还高速一期部分利润等等。

由元庆东人代会落选省长事件引发的一系列案子至此全面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