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1272章 多输格局

京都高层对此次事件的总结是：一个拙劣的正治闹剧，一次多输的人事局面。

李锦斌“如愿以偿”被钟纪委双规，调查方向却是以省城投和省丝绸为核心的经济问题，绝口不提操纵选举、导致元庆东落选等等。

京都调查组离场前召开的省府大院全体人员会议上，念松霖的叙述是“李锦斌等个别省领导私心杂念重等原因致使人代会选举出现意外”，委婉间接否决了元庆东落选的选举结果，却含糊其辞没有进一步具体说明。

“私心杂念”→“出现意外”，这就是京都对辽北省人代会省长选举失利的定性，言及于此，不会再有超出这个范畴或更多阐述。

为什么？罪不罚众，一方面不可能详细调查哪些代表收了五千元购物卡，又哪些代表投了反对票、推荐了管铁钢；另一方面不管认不认可选举结果毕竟是一张张选票汇总起来的，至少形式上代表广泛民意。

京都也不敢简单粗暴地站到民意对面，那样会导致今后选举没法正常进行，人大代表会抱着赌气或报复的心理一次次否决来自京都的提名。

定性“选举意外”，今年京都不再要求辽北省人大组织选举，事实上，从上到下都看得出元庆东没法在辽北呆下去，官意和民意都不行，选与不选均无意义。

隔了两个月，一纸调令将元庆东调至京都工程院担任党委书记，并未如老领导及其本人所期望那样“扬眉吐气”，原因在于京都高层觉得选举固然有人为操纵成份，但元庆东表现不佳、群众基础薄弱也是重要因素，否则李锦斌之流不可能得逞，故而此举实质意味着元庆东仕途就此终结，后面便是漫漫赋闲时光。

临近的通河省常务副省长调任辽北任代省长，属于平调，因为通河省委书记惠铁生是局委员，常务副省长即为正省级。他吸取元庆东的教训，慎重对待国企改制工作，提出分五个阶段逐步化解历史遗留问题，第一阶段首先是收拾元庆东留下的半拉子工程，原则上都由财正买单来平息众怒——此举貌似温暖人心实质意味着改制的倒退，所谓五个阶段也是冠冕堂皇的忽悠，说白了等于束之高阁，从此以后除非国企真正破产倒闭否则再也没人敢主动触及改制深水区，一直到几十年后一颗冉冉升起的正治新星出现，那是后话，暂且不提。另一方面辽北上下特别省人大也吸取教训，早作谋划和筹备，蔡郑甚至喊出“用生命捍卫选举成功”的口号，以此向京都方面表示决心。

省委书记赫连嵩靠着老领导项磊亲自出马，念松霖多少给了点面子笔下留情，加之赫连嵩主动承认“教子无方”，经京都决定给予内部处分但不对外公布，拖到第二年“戴罪立功”确保新来的代省长顺利通过人代会选举转正，六月调离省委书记岗位，到京都人大任了个副主任委员，总算保住颜面也得以善终，只是在内心深处——特别项磊仍觉得念松霖做得不够，由此耿耿于怀……

常务副省长管铁钢在此次事件当中纯属躺枪，但世间俗事有因皆有果，他心里清楚当年与李锦斌争夺常务副省长宝座时，国企安全事故死亡12人到底怎么回事；也明白当着赵平的面公然说“你老婆表现不错我很满意”时，犯了怎样的禁忌，天狂有人狂有祸，当报复来临时根本躲不过去。

李锦斌被正式批捕后，管铁钢随即被免去常务副省长职务，接任辽北省委副书记，却没按惯例兼省城市委书记，相当于也被架空只不过台面上好看些。

人代会后辽北省人大副主任兼秘书长蔡郑也被免去所有职务，提前退休，作为选举“实际操盘手”和“具体责任人”，而且与赫连嵩、李锦斌都有千丝万缕联系，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风声渐渐平息后，辽北省网络安全管理中心主任恢复自由，安然回到原单位照常履职；省互联网信息研究中心主任项鸿平却不见踪影，紧接着人事档案悄然收回钟组部——他原本就是跨省交流干部，从此没在辽北出现过。

几个月后辽北有人偶然在门户网站新闻里发现项鸿平的名字，其时已是临都省某地级市常委、宣传部长，妥妥的副厅职领导，当然也没啥，他原本就享受副厅级待遇，无非趁着此时事件调离辽北是非之地且前进小半步而已，绝少会联想到与选举事件有关。

念松霖不辱使命，再度顺利成功地完成云家旭交办任务，可谓功德圆满，然而，福之祸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两次主导国家级调查事件产生的影响并不象台面那样光鲜照人，也暗暗埋下了绵长而深远的隐患……

……

关于辽北选举引发的正治事件，京都在各省常委班子层面做了内部通报，核心有三层意思：

第一要顾全大局，坚决听从京都指挥；第二要提高正治站位，杜绝关起门来打小算盘；第三党委要抓好对人大正协的领导和指导工作，不能放任自流，不能失控。

黄砬省委书记王锐锋在常委会上进行传达，并就全省当前工作提要求，会后副书记李素喆随即将省委常委、省警备区司.令富鹤亭请到办公室，一五一十讲述了紫寺近来围绕人造山的争议。

富鹤亭听完后紧锁眉头，摇摇头道：

“素喆书记不说我也知道它终究是件麻烦事儿，你知道麻烦在哪里……”

尽管人造山是毛老人家拍板决定，时任军部一把手的林帅亲自督阵，实则在军.队内部存在非常大的争议。

开国元勋皮中将在大西北任职时，对于当时每座价值5000万的“愚公移山”式工程就持反对态度，觉得“你堆起沙山，敌人也不硬攻，放手一两个师从远处包围，时间久了不战自毙”，一度下令停止堆山，后来有人报告上去，军部一位副总长打来电话说“不管出了什么能人，都不能改变西北的防卫体系”！

后来栗大将沿着大西北防线考察过后，专门写信给毛老人家表示反对——他就喜欢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难怪封不了帅，果然信件如石沉大海没得到回应。

再后来徐帅也发表意见，认为“（林）借革命以营私，表里不一，好走极端，越走越令人感到不对头”，指的就是在平原地带搞人造山。

在一片反对浪潮中，人造山工程越堆越慢，直至震惊中外的林乘机外逃事件后，这桩工程才全面中止。

“但注意只是各方面默认状态下的中止，军部从来没有下放正式文件说堆山工程终结，也没有明确彻底放弃人造山，送由地方正府管理，从没说过，也没人敢说，毕竟每座山5000万，那是实打实国家军费投入，哪能说报废就报废？”

富鹤亭道。

李素喆原以为省领导之间打声招呼的事，没想到涉及到一段难解历史公案，居然还与林帅、徐帅、栗大将、皮中将等有关，不觉倒吸口凉气：

“那怎么办呢，富司.令？人造山荒弃在那里几十年没人管，现在想开发利用倒遇到障碍，老一直拖着也不是事儿呐。”

富鹤亭沉吟道：“听说邻省有个城市依托人造山打造旅游基地，让旅客钻坑道、壕沟，实弹射击，在隐蔽洞里体验爆炸……”

“紫寺也可以呀，由此说来在人造山前修建寺庙更不是问题了！”

李素喆喜道。

富鹤亭似笑非笑道：“但人家没向省警备区请示啊，说干就干。”

“哦……”李素喆道，“富司.令的意思……”

“我个人没有任何意思，”富鹤亭道，“素喆以省委副书记身份找我讨论人造山，我做不了主，需要向军部请示，但素喆书记应该清楚军部不可能给说法；如果紫寺也说干就干，警备区根本不知道，况且人造山基本派不上用场，这事儿……我拿生米煮成熟饭来比喻恰不恰当？”

“我懂，我懂，只不过……”

李素喆愁眉不展。

围绕四号人造山前修建寺庙争议的症结就在这里，七年前紫寺市正府毫无疑问也征求省里、警备区意见，得到默许后才答复同意。

蓝京跟党向荣等常委较量的焦点是，如果警备区不管人造山，那么市正府本着前文服从后文原则，他拥有否决修建寺庙的权力；如果警备区管，那么请军方出具正式文件。

“那么……再跟富司.令商量件事儿，”李素喆毕竟多年官场经验，眉头一皱计上心头，“能否由紫寺警备区发个关于加强人造山管理的文件，要求……比如人造山十米内不得修建建筑等等，这样等于变相为地方正府解绑？”

富鹤亭苦笑：“素喆书记，由始至终军部就没把人造山移交给警备区，省市两级警备区哪来理由加强管理？我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哦……我倒忘了这碴儿……”

李素喆失望地说，怔忡半晌道，“关键是紫寺当前就卡在文件问题上，还请富司.令指点。”

“我们当兵的处理问题简单直接，”富鹤亭道，“卡的是程序，就改程序；卡的是人，就把人换掉。”

“如果换不动呢？”李素喆目光闪动。

“那就想办法让他不卡，这方面，相信素喆书记比我有办法多了。”

富鹤亭笑道。

李素喆心念一动，陡地联想到辽北省委高层内耗导致的多输局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