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２７７章 能力预期

来到预订好的酒店包厢，没多会儿水浪带着汪主任等人应约而至，年过四十的她脸上灿若桃花，皮肤娇嫩如少女，双峰耸立，身材保养得极好，难怪她常说“男人是女人最好的补品”。

时间还早，水浪和蓝京、解雨欣到隔壁茶室喝省城独特的罐罐茶，即用瓦罐注水烧茶，里面加冰糖、红糖、红枣、枸杞、桂圆等，以浓烈而醒神著称，在大西北有几百年悠久历史，是黄砬一带传统茶文化的代表。喝罐罐茶时还讲究边聊天边烤馍，将馍放在火盆圆心离炭火近的地方慢慢烤，馍会一点点变发黄，烤好的馍皮干内酥，外面脆而金黄，里面白白软软冒着热气，以前在农村下雨天喝着罐罐茶烤着馍聊天，绝对是人生享受。

谚语说：西北大懒汉，一天三大罐；喝完三大罐，夜夜抱婆娘。是否暗示罐罐茶还有“助性”作用呢，如今已不可考。

三个人谈谈说说，话题自然与考核无关，而是最近省城刚刚发生的一起官场内部举报事件——

西北大学硕士生小蔡考入市环保局后，遭到李处长无端欺凌打压，几乎将全处室零碎的、不出成绩的杂活都分配给他，从早干到晚连吃饭时间都没有，就这样还经常冷嘲热讽“985硕士不过如此”。小蔡实在吃不消遂向一把手任局长反映，任局长自然力挺李处长，将小蔡训斥一通后年底考核打了个“基本称职”！

体制外的可能不清楚“基本称职”对公务员的负面影响，某种意义讲跟领导干部吃了处分差不多，意味着这辈子仕途走到头了：考核年度不计算为晋升级别和级别工资档次的考核年限，不计算为晋升职务职级的任职年限，不享受年度考核奖金、扣发绩效工资等等。

如果连续两年基本称职将被降级甚至辞退！

小蔡被逼到绝路了，愤而向市纪委实名举报，指两年来李处长在任局长指使下对涉及九千多万环保检测外包项目严重违反招投标规定，存在任意指定、串标、围标、操纵价格、官商勾结等暗箱操作行为！

因为是实名举报，市纪委必须调查且必须公开答复；而且西北大学在大西北地区名气极响，有相当数量各个领域成功人士，省领导当中也有小蔡的校友，况且这回属于体制内部公务员举报顶头上司，非常夺人眼球，事件曝光后立即引发全国范围的轰动影响，省长热线、市长热线等被打爆了，每天起码几千个电话。

弄得市纪委乃至万泉正府、省委省正府相当被动，感觉被架到火上烤似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

一个单位等于一个社会、一个家庭，里面很多情况错综复杂、一言难尽，比如小蔡觉得全处室脏活累活杂活都压在自己身上，李处长却认为你作为刚进单位的新人不干谁干？现在很多报表、信息上传下达需要用电脑，处室里老同志都不会，当然硕士生挑大梁。

再比如招投标工作，严格来讲没一个单位部门能够做到真正意义的规范，因为程序漫长复杂且手续繁琐，而且面向社会公开招标有时碰到恶意中标等情况，质量、维保都得不到保证，不如同等价格下相对固定地由几家单位做，当然了上升到法律层面就是围标。

事件发酵后双方都不肯让步，任局长宣称“无愧于心”，李处长说“职责范围”，小蔡理所当然“硬怼到底”了。目前市纪委工作组已进驻市环保局，任局长和李处长停职接受调查，小蔡则被特许在家写汇报材料，实质是将他与单位隔离开来。

“蓝市长怎么看这桩内部举报？”水浪问道，“如果您碰到小蔡这种执拗的知识分子该如何应对？”

蓝京略加思忖道：

“此事的核心在于，单位部门内部为什么老油条总能轻松推掉工作，老实人就得承担更多工作，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即领导安排工作时为什么不公平？原因很简单，领导知道下属当中谁能完成工作，谁无法完成工作，所以领导决策向来是结果导向，而不会顾及平衡，更不会考虑个人感受，工作完成了，领导就履职了，一切太平了，是不是？”

解雨欣笑道：“蓝市长指点了问题的本质，的确如此！我平时也是，只会让责任心强、能力强的干部牵头工作，因为只有他才能完成，其他人我都不信不过……可能有同志背后嘀咕我专挑软柿子捏，其实不对，我只想不折不扣做好规定事项。”

“那怎么办呢，活该有能力的事一直多做事还挨骂，就象小蔡一样？”水浪含笑问。

“站在领导角度有一个解决方案，就是不停地画大饼，优先评职称、年终评优评先，提拔重用等等，”蓝京道，“但市直机关画大饼有风险，因为机关向来论资排辈，并非有能力、干得多的出类拔萃，第一年没达成，第二年还没达成，第三年大饼画得再好吃也没用了。”

水浪叹道：“省直机关更是，都存在这个残酷的现实。”

蓝京道：“站在小蔡角度情绪上来了，跑到一把手局长面前反映问题是最差的解决方案！第一领导认为这些工作只有你能做好，不可能轻易改变想法；第二反映问题相反让领导觉得小蔡没有担当，不够吃苦耐劳；第三如果人人都嫌活重，跑到领导那边反映怎么办？领导不能开这个先例，有且必须维持现状。”

“按蓝市长的说法，小蔡除了实名举报没别的办法？”水浪诧异道。

蓝京诡秘一笑：“当然有，不过……作为领导肯定不能轻易说出去，否则年轻同志刚进单位纷纷这样效仿就糟了。”

说得水浪、解雨欣更加好奇，一迭声催促他说。

水浪更是握住他的手语意丰富地说：“只要蓝市长肯说，我……我随便你提什么要求。”

解雨欣险些没绷住，赶紧假装咳嗽掩饰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

蓝京头皮发麻，暗想我的要求是请姑奶奶别动手动脚，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却挤出笑道：“我说出来，晚上水部长饶我少喝一壶酒，行不行？”

“成交！”

水浪勾住蓝京指头道，感觉她手指力道很足，勾的劲特别特别大。

蓝京这才道：“碰到小蔡这样极端的情况，唯一对策是领导安排的工作全部接下，但不按时完成！”

“嗯，这个……”水浪与解雨欣对视一眼。

“不完成任务是真正的破局之道，”蓝京道，“小蔡必须表现出自身能力一般，跟其他同事水平差不多，这样好几次没完成也好几次挨骂，让领导逐渐降低对他能力的预期，预期没了，以后布置的工作自然而然少多了，水部长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水浪定定出了会儿神，摇头叹息道：“如蓝市长所说，这个法子确实有效，可要是刚入单位的年轻人个个如此，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事业，哪里还有希望？”

“因此体制当中要少些任局长的任性，李处长的无理。”蓝京道。

解雨欣问道：“再猜猜事态往哪个方向发展呢？”

水浪毕竟省领导不便多说，含笑不语。

蓝京道：“环保局给小蔡打‘基本称职’于情于理不符，有失公允，但形成事实了不可能更改，否则组织权威性全没了，必须咬紧牙关坚持此乃民意；招投标程序不用多说必定有瑕疵，但不存在**和官商勾结，相关领导背个处分了结；至于小蔡，唉，我觉得会换个环境重头再来吧。”

“是啊，是啊……”

水浪突然道，“雨欣部长帮我过去看下菜单，把把关，要挑些蓝市长喜欢吃的。”

“我随便。”蓝京笑道。

“蓝市长是随便的人吗？”水浪笑语盈盈道。

蓝京立即滞住，不敢再乱说话；解雨欣却知水浪在此关节打发自己离开要谈正事，笑了笑说道“随便起来不是人”，随即离座而去。

茶座门甫关上，水浪收敛笑容道：

“今天蓝市长带的阵容很强大呀，候选市委常委，候选副市长，这是提前让他俩介入工作？”

蓝京道：“诚心诚意请水部长多关心，关键时刻助一把力量。”

水浪道：“我是乐见体制内部不断涌现新人的，年老力衰，人的精气神都跟不上，不如早点让位给更有活力和冲劲的。”

“就冲水部长这句话，回头得让他俩各敬一壶。”蓝京笑道。

“喝酒倒是次要……”

水浪高深莫测喝了口茶，道，“有些事，有些关系是联动的，牵一发而系全身，不知蓝市长理解么？”

“请水部长明示。”蓝京带着笑意道。

“我这人向来快言快语，不喜欢藏着掖着，”水浪道，“七年前紫寺正府出具那份批复，背后很大程度有素喆书记的推动因素，当时他是常务副省长，对市正府领导有很大的影响力，明白吧？”

“哦，怪不得……”

蓝京道，“正常情况下正府不可能触及产权不明的人造山，那份批复蕴含很大程度的正策风险。”

水浪笑笑：“冒点风险值得呀，当年的市长就是如今省国资委主任，张蒙。”

蓝京深深叹了口气：“他高升了，烂摊子留给我收拾，水部长可知那份批复与上世纪六十年代党委正府文件相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