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３５章 统一战线

普华成主持召开的钟纪委书记办公会某种意义扭转了临都专案组调查方向，在如此重要规格的正式场合，其两次不准记录的即兴发言实质彰显沿海系超前激进理念，也是向保守系大胆而直率的挑战。

因为越是不准记录，越是深深记在参会人员心里，一个字都不会漏掉。

一切以经济发展为中心，法律不是“准绳”，什么“绳”都不是，要为经济保驾护航，在这个大前提下，纪委、公检法要有一定容忍度，要有操作上的模糊空间，给能力强有魄力的瑕疵干部更多机会。

其实普华成主正碧海期间就这么做的，曾经亲自出面阻止钟纪委对省交通厅副厅长的调查，说“等他帮我修好过江隧道”，那位副厅长被省委书记的甘冒风险的庇护感动得热泪盈眶，真正把铺盖搬到工地与技术人员同吃同住，硬是提前七个月完成碧海历史上难度最高的过江隧道，而那位副厅长，在通车前一天晚上死于心肌梗塞。也有人说是自杀，可谁在意呢？

普华成讨论研究人事调整名单，最鲜明且异于历届前任的做法是要求补充提名人选“经济贡献度”，这一招成为碧海大小干部的拦路虎，也是硬门槛，倒在面前的不计其数，怨气冲天，可没办法，省委书记在这方面有绝对拍板权，只要保证两点第一规则通用于所有人第二公平公正，告状告到京都都没辙。

从碧海调到京都担任钟纪委书记时，老领导（即聂华辉）特意友情提醒：京都不比地方，任何场合都要注意慎言慎行，尤其最敏感的理念问题，因为你说与不说，态度都在那儿，但说了就容易遭到四面八方攻击，言多必失嘛。

聂华辉有一点没明说，即普华成的分管领导骆广庆就是当今保守系领军人物，与沿海系开放包容理念可谓水火不容，聂华辉将普华成楔入保守系大本营并不是存心对着干，而是有效遏制，避免再出现保守系利用查案打击改革前沿先锋的情况。

刚开始相安无事，骆广庆分管领域不仅限于钟纪委，更重要承担五常治理国家大事，对纪委工作过问没以前那么具体，日常案子也尊重普华成的决定——当然普华成也决定不了太多，稍微轻点的各位副书记就直接批示了，重点的除了骆广庆外还得向云家旭、傅冰两位主要领导汇报。

渐渐地普华成将钟纪委工作抓上手，全面详细地研究了近几年省部级及正厅层面双规案件后，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经济领域贪污**案件占比高得惊人，特别集中在城建、交通、国企改制三大领域！

听起来似乎是句正确的废话，因为只有经济领域才充斥着大量资金，才能发财的机会，也更容易滋生**。

身经百战折普华成没被惯性思维所迷惑，而是逆向思考——是不是经济领域容易查到问题，对纪委来说容易出成绩，因此导致一窝蜂将注意力集中到经济领域？

普华成在年初钟纪委常委扩大会议上说：

“……经济领域理所当然重灾区，但党建、宣传、统战有没有问题？司法**讨论多年了，为何没在双规案件中体现出来？医疗**呢，高校黑幕呢？纪委查处案件目的是什么，仅仅为了追求数量，追求涉案金额突破新高，导致几十万、上百万案子都拿不出手？别忘了八个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纪委特别钟纪委每桩案子都应该发挥警示作用，要能写入各行各业教科书，才证明纪委查处是成功的，具有积极正面作用，为此我认为纪委办案也要百花齐放，跳开专盯经济领域的局限，抓些有特点的、典型性的、警示性的大案要案，别老是一个圈子里打转！”

这样说似乎还比较含蓄，没能将一干假装糊涂的纪委干部唤醒，或者说并未取得钟纪委领导层认同。

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纪委干部头脑里都本能地将“大案要案”与涉案金额挂钩，查处到省部级似乎不过亿都不好意思宣传。

前三年普华成意在立住阵脚，没过多纠缠于理念之争，脑子里考虑等到换界前一年开始合纵捭阖，没想到骆广庆率先动手，接连越过他下令查处邱志东、念松霖，给普华成迎头泼了盆冷水。

终于深切地体会到意识形态理念分歧是根深蒂固的，不会随着身份、地位、处境的变化而变化，相反，只有更顽固、不可弥合。

普华成也暗自反省主正朝明、碧海期间犯了自以为是的主观错误，与国台办、港澳办等主流观点一致总希望通过“惠台友台”正策感化对岸，收买人心，逐渐深化两岸正治经济文化交流推进一体化进程。当时觉得效果不错，因为他接触的对岸正坛高层、台商、社会名流都表现出正能量，高度赞扬正策的可行性和积极意义，然则上次对岸选举结果也让普华成大吃一惊，感觉身边智囊团队以及情报系统出了大问题。

到京都进入核心决策圈，掌握和了解更多内幕之后，普华成才知道自己了解的“民意”其实只代表一小撮宝岛在大陆既得利益群体，真正广泛的、真实的民意别说站到普华成面前，早早被封杀于海峡中线。

因此接到傅冰的电话后，普华成坚定了高举沿海系开放包容、深化改开进程的大旗，哪怕傅冰实质支持陈瑞华，也必须态度鲜明地冲在最前沿，这样方可争取到沿海系力量的力挺，包括老领导聂华辉。

官场压根不存在真正意义的统一战线，真刀实枪干架时除最放心的同志，谁敢把后背露给别人？

上午召开书记办公会，中午、下午便接到几个电话：

聂华辉夸奖说，华成理论水平明显见长，摆事实讲道理逻辑缜密，完全超脱了主正省委工作的窠臼。

傅冰则半开玩笑半当真说，最精彩的部分干嘛不肯发表？也让我们学习学习嘛。

平时鲜有互动、低调得刻意没存在感的桑向明也专程致电，说华成同志把模糊的东西讲透了，很好，我们不要怕争论，真理愈辩愈明。

至此京都高层最顶尖的三位沿海系大佬均在第一时间给予普华成正面肯定。

虽然只是场面话，不一定代表他们内心真实想法，但作为沿海系最有影响力的几位，在普华成主动亮剑之后必须旗帜鲜明地支持鼓励，绝对不能有丝毫含糊。

因为涉及到路线之争，治国理念之争，代表着沿海发达省份庞大的利益群体和正治势力，原则问题不容妥协。

海子，当天下午。

严加厉详细汇报了书记办会的全过程，相比言简意赅、行文严谨的会议纪要，语言表达方式丰富多了，能够挑骆广庆最感兴趣的内容，不用说，普华成两段不准记录的即兴发言是汇报重点。

骆广庆听得很认真，还在便笺上记了两笔，却没流露丝毫情绪——严加厉并非保守系，跟他谈路线方针等于对牛弹琴，思忖良久道：

“调查工作仍要坚持立案时的原则和方向，不要受某些言论或思潮左右，公书记暂时没来，关于邱志东的案子我持相同态度，干部不论大小，重要程度，对地方经济建设贡献如何，犯了错误就要查！我们必须坚决避免打着发展幌子边**边升迁，边捞钱边投资，看起来老百姓得了点实惠好处，大头子进了个人腰包，那样能行吗？”

严加厉来海子前就猜到骆广庆不可能因为普华成一席话退缩，但此行真实意图是摸清是否有让步空间，若有，底线是什么？

遂试探道：“首长，目前争议较大的是松霖同志待遇问题，普遍反咉协助调查不应该切断与外界联系，况且作为副国领导连续缺席多个重要会议，也引发国际正治观察家关注。”

“那是专案组调查需要嘛，否则前脚问的问题后脚传得沸沸扬扬，案子怎么查？”

骆广庆顿了顿道，“当然不是信不过念松霖，毕竟涉及念家家族，人嘛不可能跳出五行外……允许每天早中晚各打五分钟电话，专案组同志要在场，我们是讲人情味的，但他也要配合，别趁机联系外面施加压力，给专案组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好的，好的，”严加厉如释重负，这样多少减轻自己的压力，隔了会儿悄声道，“那边线索断了，负责追踪的还负了伤……”

骆广庆皱眉道：“他那种等级身手都被截，更加说明线索的重要性，不能轻易错过，回头加派人手跟进，我要看看到底技不如人，还是别的原因！”

严加厉暗自心惊，没料到主子如此多疑，殊不知王英俊是海子里教官级特警，曾一人单挑三名米国总统保镖，是真正意义的大内高手，故而骆广庆根本不信他会负伤落败。

接下来骆广庆没再多问，严加厉也沒多请示，专案组调查就是凭证据说话，其它都不管用，至于分寸的把握，经过此次谈话已大抵有数，没必要挑明了。

出门时远远见公副书记匆匆下车，不消说也来汇报请示，两人交换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便擦肩而过，瞬间严加厉居然有些羡慕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