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３６章 盆景工程

因为邱志东案本身就在公副书记职责范畴说中止就中止，临都这边却如脱缰狂奔的烈马，无论继续往前冲还是中途勒马，骑手必将遭到极大反噬！

亦算另一种形式的骑虎难下吧。

打发掉两位钟纪委副书记，骆广庆临时取消下午的一个活动，静静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

傍晚时分，有位黑脸膛，断虎眉，虎背熊腰的汉子大步进来，很远便听到他爽朗的笑声：

“首长久等了，不好意思。”

谁有这么大能耐，竟能让位列五常的骆广庆临时取消活动，独自在办公室等这么久？须知他这个级别的活动两三个月前定算迟的，有时半年左右就敲定了，临时取消固然无须解释原因，但意味着活动组织方庞大的投入付之东流。

骆广庆站起身迎上前与他紧紧握手，道：

“景平书记大老远从南疆赶过来，辛苦辛苦，先请坐，喝杯茶稍作休整。”

此人居然是局委员、南疆省委书记古景平！

古景平大笑，摆摆手道：“无碍无碍，在飞机上已经睡足了……难得来趟京都，要办好几桩事，但首长这边必须第一站。”

很巧妙地表明此行并非单纯应骆广庆之约，而是公务在身，这是局委员层级的正治谨慎，时刻注意不落下话柄。

“行，我们直入正题，不耽误景平书记宝贵时间，”骆广庆格外随和，目光一闪道，“到后院走走？”

骆广庆的后院古树森森，小亭清溪，盆景苍虬，别有一番传统道法的雅致之美。

古景平在南疆见惯壮丽辽阔的山川河流树林景色，这点点缀根本不入眼，一瞟便转到骆广庆身上，道：

“首长头发明显少了，皱纹明显深了，需要操心的事儿比以前钟纪委多几个量级，可见压力甚大呀。”

骆广庆抬手道：“景平别客气，景平在南疆愁的心思比我们一点都不少……现在是从南到北没哪处让人省心，形势不容乐观呐，景平。”

“请首长指示。”

古景平肃容道，眼里写满对骆广庆的尊敬与信任。

奇怪，古景平明明是云家旭亲自点的将，怎会跟骆广庆走到一块儿，这这这，这跨度未免太大了！

其实正是官场关系错综复杂、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真实写照，成人世界没有绝对的黑与白、是与非、对与错，真正将理想信念置于个人得失之上不是没有，但要达到一定级别身份境界才有资格，否则对手“呼”一下便能将你打晕。

古景平原本就是保守系部署在地方的中坚力量，先在中原数省历练，后经戴灏、骆广庆力荐提拔为陇山省委书记——在提携保守系新生力量方面戴与骆倒表现出高度默契，而陇山在大西北则是出了名的保守与落后，经济水平排名还不如难兄难弟的黄砬。

古景平到陇山上任后，面对落后守旧发展迟缓的局面，断然祭出保守系的法宝——

正府亲自下场统筹调配资源，重返计划指导市场的道路！

他主正下的三斧头是：全省中小私人煤矿全部收归国有，纳入国企集中管理、统一生产序列；加大国有工业企业的收购、国有农场的土地流转，推行大机械和集约化作业；组织大规模河道开挖贯通工程，将北部、南部发育丰富的半湿润山区水网，通过工程浩大的引灌河渠流入中部干旱高原丘陵区，那里不但地表水量小，且水质含盐量高属于苦水、深水。

看似逆势而为，古景平的做法短期内却有了明显效果。

原来中小私人煤矿滥采滥挖甚至串通起来偷挖国企优质煤矿，又以低价冲击煤炭市场，严重污染环境扰乱正常市场秩序，古景平一声令下，根本不按晋西收购中小煤矿时逐矿议价模式，简单粗暴地按产能定了三档价格，同意当天成交第二天国企进驻；不同意当天强行接管并进驻，按最低档甩钱！

关键在于那些中小矿主当初买这些矿都有猫腻，开采煤矿过程中也一大堆毛病，压制矿难瞒报死难人数等等屡见不鲜，根本经不起推敲，故而面对古景平的强势都捏着鼻子吃哑巴亏，不愿过于声张。

中小私矿收归国企后环境得到整治，产能产量严格按照国家指导安排，市场得到规范，大幅度招收工人及时缓解严峻的就业形势，工人收入也得到保障。

国有工业企业收购、国有农场土地流转，均发挥正府调配、集中资源的优势，更好地组织生产，更好地参与市场定价，也提供更多就业岗位。

组织农民工大规模开挖河渠，正好解决了农村土地流转、乡镇和城市企业破产倒闭造成的大量失业，虽说挖土方苦了点，但古景平舍得给钱，也三申五令要保证一日三餐标准，经常不打招呼轻车简行深入到河渠工地，头戴安全帽、身穿灰扑扑的工作服挤在民工堆里排队打饭打菜，边吃边注意倾听他们对工地管理的意见——看看这些深入群众一线与群众打成一片的做法不仅仅是蓝京等人的特色，事实上是我们党多年以来的优良传统，沿海系会这样，保守系也会这样，地方系更会这样。

开挖河渠道调配水源，极大解决了中部农业区数十年来干涸旱灾靠天吃饭的被动局面，迅速提高农业种植热情和农产品丰收，确实是一桩功在千秋的世纪工程。

戴灏、骆广庆如获至宝地将“陇山经验”精心包装后大肆宣传，云家旭亲自到陇山大型矿山和一马平川的引水河渠视察，深为感慨。

云家旭准确地说是包了一层改革开放外壳的保守人士，只不过多年以来始终严密地掩饰，毕竟看得出开放国门融入全球经济才是大势所趋，要想走得更远、升得更高就必须跟铁旗杆巷老人家保持一致，要内心的最深处最深处，他还是向往毛人家在世时的大一统模式。

云家旭站在波光粼粼的人工河边说：

“我们要开放市场、拥抱市场、完善市场，但市场不能解决国计民生所有问题，象这条贯穿陇山三分之一区域的河渠，单靠市场挖得起来吗？还是需要正府关键时刻站出来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能力！国家发展壮大繁荣富强也是，要协调进步，要在宏观上优化资源配置，前瞻性调整国民经济重大结构、合理布局生产力，优化国民经济重大比例关系，合理调节收入分配，兼顾效率与公平！我们要加强加重加紧在关系国家安全和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的主导地位，适当提高国有资本集中度；逐年扩大对中西部地区一般性转移支付和专项转移支付规模，加强中西部地区基础设施建设和各项社会事业、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提高党委政正沟通与协调能力，加大区域合作机制创新，拓展发展战略的相互对接、产业结构的整体布局、对外贸易政策和行动的统一安排，深化跨区域基础设施的共同规划与建设，乃至地区经济社会正策的相互协调等纵深方向发展！”

对于这番似乎带有“右转左”的公开讲话，京都方面保持谨慎的沉默，不予置评；沿海省份、大南方等省都没有报导；中原则挑“协调”、“发展”等关键词进行压缩；但大西北、大东北则受到极大鼓舞，长篇累牍跟踪并系列报道，还在戴灏、骆广庆的支持下大张旗鼓进行宣传。

之后云家旭进一步在正治局会议上提议“同志们都可以到陇山看看”，响应者只有保守系领导，聂华辉、傅冰、桑向明以及绝大多数局委员都无动于衷，云家旭讨了个没趣遂没再提。

客观地说古景平在陇山那样特殊地域、经济环境下正本清源，集中力量办大事，确实在很短时间内取得令人瞩目的成绩，这是积极方面意义，也是展示给云家旭骄人靓眼的成就；不过硬币的另一面，之后陇山省委省正府又发动两次大规模挖沟通渠的攻坚战，民工们开始消极怠工，物资调配和供给也暴露种种问题，以权谋私、层层回扣现象屡见不鲜，工程效果大打折扣；国企工业企业、国营农场在完成兼并收购后，机构臃肿、行正冗员、效率低下、缺乏活力等老毛病发作，干部员工丧失生产的积极性与主动性，加之缓慢庞大的决策层难以适应微观经济活动与复杂多变的社会需求，与市场脱节严重，接二连三出现巨额亏损。

不过旗帜打出去了，铆足劲也要吹到底，戴灏、骆广庆发自内心相信计划经济给陇山带来无限活力，而将后来回落见底视作少数人利益驱动，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通过此事，古景平给云家旭留下很深刻的印象——让云家旭这样的大领导印象深刻并不容易，沿海系财税收入再高他觉得应该的，大南方贸易额屡屡刷新历史记录他觉得地域原因，大东北亏成那样他也能接受，唯独要创出特色、做出盆景工程才行。

之后南疆省会电影院发生特大火灾死亡二十多人，特别一句“让领导先走”使得全国人民群情激愤，云家旭遂点了古景平的将，拍马上任充当救火队员，全面执掌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