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５１章 相对多数

省长段海杰居然眼睛眨都不眨同意省委书记王锐锋的提议，省委副书记李素喆嘴角轻绽微笑，常务副省长苗天龙则瞳孔收缩，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段海杰。

人家想插手省正府最核心的财正大权，你觉得“有一定合理因素”？有没有搞错！

然则常委扩大会这样的场面所有反应、心机、应变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四成靠经验和智慧，六成靠长期官场底蕴和临场发挥，根本没有仔细推敲琢磨的空间。

显然，苗天龙比前面几位逊色了些，故而没能看透也没能想通，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说：

“援建项目平均投资额五千万左右，达不到提交省委常委会‘三重一大’要求；援建项目分配向来由省正府直接安排，方案也无须省委常委会通过，鉴于上述两点，我认为仍由省正府加强与地方沟通争取早日达成一致比较妥当。”

啪，一下子否决省委书记王锐锋的提议，而且是在省长段海杰已经部分同意的情况下。

苗天龙这厮也太刚了，真的以为省长位子稳稳到手了吗？在官场，越是表面上显得稳的事往往越充满不确定性，在这方面，苗天龙的正治智慧略为欠缺了些。

会议室里气温陡降十度，此时最难过的是坐在后排的列席人员，发自内心不愿看常委扩大会刀光剑影。

王锐锋何等老辣，淡淡道：“哟，天龙同志有不同意见，常委同志们都来议议？”

轻轻一转变成要求常委们投票表决！

好机敏的应对，好厉害的反击，立即将苗天龙逼到打不赢、输不起的境地。

段海杰随即道：“我刚才已经说了。”

即指就事论事、部分同意，确实不需要重复。

李素喆从来不会错过恶心苗天龙的机会，高声道：“单个援建项目达不到，但总投资20亿是符合‘三重一大’要求的，常委会讨论研究理所当然！”

按惯例常委会投票表决都从排名末位依次向前，今天却极为罕见排名前四的省领导齐唰唰提前亮明态度：

王锐锋要求讨论，李素喆支持，两票；

苗天龙反对，一票；

段海杰部分同意，即说明也有部分反对，算保持中立不计票。

排名第五的省纪委书记张德好向来不愿卷入正治，见此针尖对麦芒的场面眉头一皱，冷冷道：

“弃权。”

接下来轮到省警备区司.令富鹤亭，平时与李素喆私交不错，人造山的难题还帮着出过主意，但票决是很严肃的大事，私交不能代替正治，更不能轻易站队，遂道：“我也弃权。”

一下子三票弃权，顿时令得胜券在握的王锐锋都有些紧张起来，因为常委会投票不单单少数服从多数，还有不成文的规矩是多数票要超过弃权票。

举个简单例子，如果十一位常委的常委会投票，六位常委弃权，剩下五位常委形成四票赞成一票反对，能证明赞成票代表多数常委吗？明明弃权的才是多数。

李素喆沉声道：“常委同志要珍惜投票权利，明确立场观点，别轻易弃权啊。”

苗天龙冷笑道：“素喆同志开始拉票了？”

“我只倡议不要弃权，没说赞成或反对。”李素喆胸有成竹道。

排名第七的正法委书记党晓勤以前与苗天龙搭过班子，相处和睦，也觉得省委插手省财正不太妥当，故而果断表示反对。

两票对两票，但弃权却有三票。

意味着剩下四位常委当中只要有一位弃权，都会对局势产生极其危险的影响：

双方必须拿到其余三票才算胜出，否则，票决流产对苗天龙也是胜利，而对王锐锋的威望则是沉重打击。

但是……

投票继续进行。

紧随其后的是省委组织部长袁华，论实际权力和影响力当然不可能只排第八，主要是进常委班子时间靠后所致，他毫不犹豫道：

“赞成！”

排名第九的省委宣传部长董海属于黄砬本土系干部，虽然瞧不起苗天龙的平庸无为，也讨厌李素喆对墨族的倾向性，二者权衡之下道：

“我反对。”

三票对三票，弃权三票，局势依然紧绷。

然则对李素喆而言胜负已无悬念，排名倒数第二的省委秘书长党志恒——哪有公然反对省委书记的秘书长？

“我赞成！”党志恒稳当当道。

最后则是打扮得富态而尊贵的水浪，这娘儿们投票就投票呗，非要在关键时刻抢戏，假装深呼吸数下实质是让高耸的胸部大幅起伏，然后擦眼睛（亮出精心粘贴的假睫毛），轻抚脸腮（展示精致的妆容），说道：

“关于援建项目分配，我想首先要弄清楚援建项目的作用是什么，为了繁荣地方经济、促进产业发展吗？明显不是！因为援建项目都是人家的成熟产业，几个集装箱打包过来组装后就能投产，品牌、技术等无形资产都属于人家，说到底两个字——扶贫！既然扶贫，我认为就不要掺杂什么其它因素，黄砬各市都不富裕，家家都需要扶贫，那就机会均等啰……”

绕来绕去不知表达的什么意思，段海杰对这女人素无好感，不耐烦道：

“水浪同志赞成还是反对？”

水浪朝他扑闪了一下眼睛，笑道：“赞成呢。”

段海杰心里一哆嗦，暗骂你赞成冲我抛啥媚眼，要抛也应该冲王锐锋，浪货！

王锐锋直接忽视水浪的小动作，宣布道：

“五票赞成，三票反对，本人提议获得常委会通过！会后请素喆同志牵头两厅以及发改委、国资委、财正厅建立科学严谨的数据模型，在此基础上拿出切实有效的分配方案提交常委会研究！好，题外话到此为止，会议继续……”

苗天龙遭遇惨败，且在常委扩大会的半公开场合，气得心口隐隐作疼，当下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委托经济副省长汇报，脸色惨白地离开会议室。

坐到隔壁小休息室连喝两杯茶，苗天龙脑子这才转过弯来：

妈的，明明府院之间的较量，怎么段海杰反倒置身度外，自己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赤手空拳冲到一线对抗省委书记？

妈的妈的，老子上当了！

苗天龙气恼地在小休息室连转三四十个圈，然后一脸平静地回到常委扩大会会议室，仿佛此前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小时后会议圆满结束。

回到办公室，王锐锋站在桌边地球仪前沉吟了五六分钟，亲手拨通那个代表权力和神秘的红色电话……

当天下午两点，王锐锋乘坐飞机前往京都，住了一宿后第二天上午向云家旭汇报工作。

“首长上午好！”

王锐锋走进权倾天下的一号办公室时，感觉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心也悬着半空中。

云家旭和蔼地与他握手，笑道：“锐锋同志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三年了，这大概是第三次吧，平均一年一次，哈哈哈哈……”

王锐锋面露惭色：“黄砬经济搞不上去，工作没有抓手，实在没脸来见首长，总不能说年年总结经验，就是出不了成果吧。”

“那我要批评锐锋同志了，该见还得见，权当没事到我这里坐坐、喝杯茶么，”云家旭笑道，“我的任务就是跟同志们谈心，对吗？”

“今天向首长汇报的事情就是……就是非正式的……个人的一点想法，”王锐锋道，“来之前我也犹豫了很久，考虑当说不当说，唉……”

“瞧瞧，行动力都被想象力限制了，”云家旭以鼓励的目光道，“有想法说想法，有意见提意见，言无不尽。”

王锐锋道：“情况是这样，最近大西北那边传出一些人事调整的风声，给当事人造成很大困扰，本来我采取的应对是要求不传谣、不信谣、不造谣，安抚当事人别当回事儿，静下心来工作，但有关各方似乎确信传闻的真实性，都提前动起来了，继而对实际工作产生不小的负面影响……”

云家旭颌首道：

“我了解锐锋说的情况，两句话，一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是无风不起浪，都与风有关。既然这样，索性敞开来谈吧，锐锋同志，黄砬省委关于万泉恐袭事件有没有结论？打算问责到哪个层面？那可是件震惊全世界的大事，千万不能草率敷衍。”

“关于万泉恐袭事件问责，省委初步设想是确定副省长兼省公安厅长张蔷同志为第一责任领导，万泉市市长温善仁为第二责任领导，此外涉及厅级干部五人、处级干部十七人，再往下交由万泉市内部处理！”

王锐锋道，“之所以还没正式向首长汇报，目前省委在做两方面工作，一是征求钟纪委、钟组部意见，因为我们第一次进行这样规模和级别的问责，拿捏不准分寸；二是试探社会各界对问责力度的反应，防止调查结论公布后与人民群众期望落差太大。”

云家旭道：“锐锋同志办事扎实啊，面面俱到，那目前钟纪委和钟组部怎么反馈？老百姓期望值是什么？”

“许华部长觉得重了，有一位副省级足矣；华成书记觉得轻了，要问责到省委常委，老百姓倒也分不清省委常委与副省长的区别，觉得有大干部被免职就行。”

王锐锋如实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