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８３章 水中浮萍

陈浩以及紫寺领导们最佩服蓝京的就是，很多难题在他手里绕个弯子不仅能完美解决，还能升华到新境界。

正如蓝京拿着奥运游泳照片指出墨族民族封闭带来落后于世界文明的痼疾，令得西亚使团无话可说又心悦诚服。

“表彰单位全部删掉，拿一百万奖励个人，”陈浩道，“这次奖励30名突出贡献的市直和基层干部，名单分为四个层次，处级5人，科级10人，股级15人，总体侧重于基层一线。”

蓝京还是摇头：“这样呐不叫论功行赏，变成官官相护，寒了广大基层员工的心，到头来好事办成坏事。”

“员工干得再好，也是在党委正府英明决策下，各层各级干部领导有方。”

陈浩争辩道。

蓝京沉吟片刻道：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什么意思？儒家眼里田亩、版筑、鱼盐都是下贱之职，人必须脱离原来阶级到朝廷做官才算真正意义的成功，这就是儒家功业观和群众史观的冲突，事实上历朝历代状元、榜眼、探花，留名史册的有多少？可李时珍、张仲景、华佗轻视仕途，毕昇身为普通工匠，黄道婆是童养媳可在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当地民众为她立庙宇祭祀，群众史观光辉伟大之处就在于此，真为社会、为老百姓做了实事，是会永远纪念的。”

陈浩听明白了，道：“突出贡献名额全部给基层科级以下人员，他们更值得这份荣誉。”

“部下获得表彰，不也证明上级领导有方，培养出优秀人才嘛？组织部门不会忽略这一点的。”

蓝京意味深长道。

“嗯……”陈浩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市委组织部在选人用人方面能否跟正府保持一致。”

蓝京道：“正府要在选人用人方面主动作为，不能被组织部门拴着鼻子走，等到干部任用公示出来才大吃一惊，那是不行的！打个比方，也不算比方，春节前省委关于你们这批厅级的任命将正式下发，市委也要落实前期暂代的人事安排，另外还将依据此次考察工作表现作些调整——我为什么要求表彰名额给基层人员，因为对干部的表彰直接体现在提拔重用嘛。届时正府要给各级组织部门发提示函，强调某某单位、某某同志在西亚使团考察接待工作中表现优异、成绩突出，获得市正府高度好评云云，这样一来考核、考评分数不就上去了吗？”

“以后从没做过，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响，而且以后都这样发提示函，是否带有影响组织考察的因素？”

陈浩质疑道，站在他的立场考虑更多的是正策的连贯性和法理性。

“仅此一例，特事特办，体现正府论功行赏的灵活性，”见陈浩榆木脑袋不开窍，蓝京又道，“讲个民间轶闻给你听听，话说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是带着崇庆皇太后一起的，曰‘恭奉母后，游览名胜，以尽孝心’，有一天官船行驶在江面上突然起了风浪，皇太后想吃点心压压惊，不料御膳食材都在后面船上，风大浪急一时唤不过来，这时有位姓夏的侯补通判乘船在附近巡江，听到唤声便靠过去，将自己充当午饭的六枚京江48进奉上去，皇太后吃了赏口不绝，上岸后见到两江总督吩咐说要给那位一个好官职，《礼记》云‘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绰’，君王如丝般细的话，说出来就变成纶绶那么大，本意让君王注意言辞不要乱说，实际情况是王言如丝臣子奉之如纶，很快先把‘候补’去掉直接转正，不久考核‘为官勤勉转迁一级’，然后‘治正有方再转一级’，几个月功夫夏通判便被保举到知府位置！”

“祖上积了阴德啊，但确实与蓝市长所说的提示函异曲同工之妙。”

陈浩想象力和创造力虽不行，学以致用的马屁功夫却是一流，立马将蓝京的指示上升到“王言”。

蓝京道：“还不仅如此，隔年皇太后又想起六枚京江48，问乾隆那个通判现在当什么官啊？乾隆答道做到知府；皇太后又问知府几品？乾隆说四品；皇太后感慨地说这做官啊果然不容易到三品——明清两朝官制三品与四品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天渊之隔，三品在地方是一方大员，在朝廷也能进内阁，可老娘这么说，乾隆只能答道他马上就升迁了。果然没多久曾经的穷鬼候补通判、新出炉的知府又被提拔为正三品按察使！其升迁之快真是异数中的异数，只怕他午夜梦回也觉得不可思议，非得天天给京江48上香才觉心安。”

陈浩听得哈哈大笑，道：

“就是不知道京江48是什么食品，似乎从没听人说过。”

“江南一带的面食，现在称为金刚麒或金刚棋，是将发酵的面团在烤炉里烤炙而成，菊花形状的是甜口，六角形状的是咸口，其中又以咸辣口的最好吃，入口细腻柔和，跟京都面食风格迥异，难怪皇太后念念不忘……”

蓝京刚说到这里，外面有人敲门，原来是正府办副主任、事务处主任居中能。

“中能主任怎么了，一脸紧张的模样？”

蓝京诧异地问。

居中能是前正府秘书长牛茜贤提拔起来的，但风向转得及时，坚决而迅速地执行蓝京关于取消机关食堂清真餐厅指示，又在陈浩险些被捉奸事件中予以大力配合，挺身而出表示确实讨论过事务处人员配工作服的问题，得到蓝京、陈浩一致认可，打算推荐他出任市民正局长。

“有……有人在封闭起来的清真餐厅包厢干坏事，被保安偷拍下来了，部分墨族干部非常愤慨，准备联合……联合向蓝市长、党市长反映情况！”

居中能擦了一大把汗，“我提前听到消息先跑过来汇报一下，情况确实很……很糟糕……”

蓝京迅速瞟了陈浩一眼：“陈秘书长赶紧下去稳住事端，我和党市长都很忙没空接待……中能继续说说。”

陈浩应了一声，到门口又唤来单健一块儿下楼。

“哪个家伙？”蓝京问道。

居中能低低叹了口气：“接待办李自勇，前副市长李奔腾本家侄子，好像酝酿着让他到红星区宣传部解决副科待遇，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档子事，真不争气！”

“是吗？”

蓝京既不清楚李奔腾侄子在接待办，也不知道正府办计划让李自勇到区直机关，也难怪，常务副市长党向荣分管正府办日常工作，原来秘书长又是其嫡系牛茜贤，这种“小事”内定后直接跟市委组织部对接而瞒过蓝京根本不在话下。

典型的灯下黑。

“保安仅仅偷拍，没冲进去喝破奸情男女的好事？”蓝京问道。

“都晓得李自勇后台硬，跟他好的女人是事务处治保科的，负责保安考核考勤，哪敢得罪顶头上司？”

居中能苦笑道。

蓝京暗忖正府办事务处的女人难道个个欲求不满，上次小酒窝，这回治保科，遂道：

“偷拍并传播是违法行为，你安排人员找他做思想工作，交出并彻底销毁拍摄内容；至于李自勇的作风问题，偷拍的东西不予采信，我们要按事实说话。”

“哦——”

居中能立即领悟蓝京的言外之意，忙不迭点头后退出办公室。

临近中午，单健独自回来向蓝京报告，已基本平息事端，保安同意交出并销毁偷拍内容；李自勇答应自掏腰包将干坏事的包厢粉刷一遍，并选择某个晚上到大紫寺做一次祷告并忏悔；那女人主动申请调离治保科。

“知道了。”

蓝京头也不抬继续批阅文件，隔了会儿见单健还站在对面欲言又止，遂停下笔道：

“还有什么情况？”

“没，没情况……”

“想不通我为什么轻轻放过此事？”

“不是那个，”单健道，“蓝市长，我觉得李市长替这位本家侄子设计的线路不对，既然从市直机关下基层，为什么不索性分到乡镇担任副科实职？宣传部本质上跟接待办一样都是水中浮萍，没有根基。”

“水中浮萍比喻得好，非常形象，”蓝京赞许道，“你想不明白是因为自己有过乡镇工作经历，觉得没啥了不起，但李市长不同，他可能早就清楚自家侄子属于纨绔子弟，上不得台面……北宋奸权蔡京费尽心思给儿子蔡九谋了个知府的位子，蔡夫人有些担心，觉得蔡九从小读书习武样样稀松，应该从基层开始历练方是正道，你猜蔡京说什么？蔡京说我何尝不知为官之道本当由基层起步，可儿子没真本事！基层的事情都很具体，做不好连个背锅的都没有；当知府手握实权就不一样，有幕僚下属出主意，事情办砸了还能推给下面的人，所以越没本事越不能做具体的事！”

单健叹息道：“由此造成不会做事的领导会做事的，最终功劳都归领导，责任则是下属扛。”

蓝京摆摆手道：“这样的领导只能侥幸一时，到最后肯定没好下场；真正聪明的领导要会培养人、锻炼人、提拔人，众人拾柴火焰高，众人划浆开大船嘛。”

“就象蓝市长一样。”

单健带着尊敬的目光道。

蓝京笑道：“我只是尽自己所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