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８４章 秋后算账

如蓝京所料，由于省长段海杰亲自督阵并全程陪同，西亚使团接下来一天半考察行程波澜不惊，总算如履薄冰地结束全部行程。

大概还是耿耿于怀，临行前午餐会上西亚使团团长赛义德又提起林涛晚宴歌舞演员面纱频频掉落一事，然而段海杰早有准备，举着酒杯微笑道：

“尊敬的赛义德部长、各位部长和先生，以本人对墨族文化肤浅的了解，无论古兰经还是伊丝兰教义，都没有规定女性必须穿黑袍、戴头巾，若有谬误请拿出证据，我愿意当场承认错误。”

西亚使团所有成员都僵住了。

确实包括古兰经在内没有任何经文有一个字一句话规定墨族女人必须穿黑袍带头巾，相反先知穆罕默德说手和脸是可以露出的，古兰经某些段落里要求妇女“遮蔽自己的身体”，并不包括遮脸。

归根结底穿黑袍、戴头巾的风俗与西亚环境气候有关，那边沙漠纵横日照强烈，因此防止被烈日灼伤和风沙刮面首当其冲，穿上宽松的罩袍，衣服内空气能将吸收的热量和皮肤进行分隔，从而起到保护作用。

见众人瞠目结舌，段海杰徐徐道：

“但我们华国古代却有明确规定，《礼记》曰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意思是女性出门必须遮挡住面容，很有趣吧？”

赛德义等部长们一阵干笑，关于这个话题也就不了了之。

虽然打发走了来者不善的考察使团，段海杰内心深处还是忐忑，但为官多年经验提醒他此时不可躁动，既不要急于向京都、南疆打听消息，也不要跟王锐锋商谈对林涛市领导班子微调，所有这些最快下周才有分晓。

双休日稍加休整吧，这些日子段海杰压力也蛮大的。

没想到周五下午三点多，钟组部突然来了位副部长，召集在家的省委常委开会并宣布京都对万泉恐袭事件问责结果：

第一责任人副省长兼省公安厅长张蔷被免职；

第二责任人万泉市市长温善仁被免职；

此外京都要求黄砬省委对省委统战部、省公安厅和万泉市委领导班子、相关市直部门负责人进行问责，实则就是划了个二次问责的范围，让黄砬对厅级及以下干部进行处理。

也暗示放过副书记兼市委书记李素喆和省委统战部长水浪，更不用说前期传得沸沸扬扬的省长段海杰。

宣布问责结果的时间点也相当微妙，正好在周五中午西亚使团离开黄砬后，且关于此行考察的反馈尚未出炉，暗示京都处理内正的独立自立原则，不会受外交、投资等方面压力。

这也给王锐锋、段海杰瞌睡送的枕头，他俩原本就打算考察后主持一轮人事调整，如今单恐袭事件二次问责至少就要拿掉五至七名厅级、处级若干，正好林涛那边也调整两至三名厅级，干脆抢在春节前来次大动作。

故而钟组部长主持的省委常委通报会还没结束，消息如同飓风般刮遍黄砬全省，也包括紫寺市委副书记兼统战部长解雨欣。

凭官场养成的敏锐嗅觉，解雨欣意识到这回机会难得，倘若错过后面恐怕希望更不大，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遂第一时间拨通父亲手机——平时为防止影响工作，因为省委书记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前往会场途中。蒋植听了之后也觉得是重要时间节点，答应立即联系，让女儿稍安勿躁耐心静等消息。

等啊等啊，等到晚上蒋植终于来了电话，说跟省委组织部长袁华联系的，袁华很忙，下午开完会随即叫来张蔷、温善仁组织谈话，又会同王锐锋与钟组部副部长闭门就二次问责方案进行商讨，共进晚餐后送别客人回到已是晚上九点多钟。

袁华的意思省委人事调整方案可能会两步走，第一步是二次问责全部到位，等位子腾出来才能着手第二步，下午闭门讨论时王锐锋提出个观点，即快过年了一下子问责这么多厅级处级，会不会产生负面影响？要是其中哪个想不开自杀了，省委领导整个春节都过不好。经王锐锋一说，段海杰顿时有些犹豫，因为眼下他的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闹动静被人盯住最好，因此问责方案、人事调整方案春节前应该都能形成，是否到位就不知道了。

“那我先在袁部长那边挂个号呗，只要记在他小本本里就行。”

解雨欣娇憨地说。

蒋植道：“我考虑了一下，也跟袁部长说好了，大致这样安排——他明后天两天都加班，你明天下午到他办公室汇报工作，全说成绩不谈不足，也大致介绍紫寺班子建设情况，他对那方面很感兴趣，也会问些问题，这样留个比较深刻的印象，以后省主要领导提及你时，袁部长也能说个一二三四，好吧？”

“下午几点？”解雨欣问道。

“不管袁部长几点上班，你下午两点整守在门口，这样反正是第一个，总不能让省领导坐在办公室等你吧？”

蒋植如斯指点道。

解雨欣笑道：“大规模人事调整风声放出来，袁部长恐怕不得不坐到办公室加班，否则各路诸侯闻风而动，袁部长家里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蒋植也笑，道：

“组织部长都如此，你想想每次人事调整前老爸压力有多大？碰到顺水人情还好，有的干部明明不堪大用，偏偏找的来头很大，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呢？”解雨欣好奇地问。

“凉拌……”

蒋植止住话头道，“你好好准备一下，别被袁部长问得没口开，被列入‘不堪大用’范畴。”

“爸爸！”

解雨欣嘟着嘴嗔怪道。

周六上午，紫寺好几位市领导悄悄乘车前往省城，除了蓝京、解雨欣，还有市委组织部长库军、红星区委书记王方信。

早在去年底库军就打听到解雨欣寻求调到省厅的消息，便动起了接任市委副书记的念头，固然，组织部长在权力方面比副书记实惠些，但对正治人物来说最实惠的是保持向上趋势，如果贪恋于一点点小恩小惠意味着格局太小。

况且市委副书记还兼统战部长，在大西北的份量远高于组织部长。

另一方面库军在萧柏梓、蓝京两位强势市主要领导阴影愈发觉得没意思，话语权比以前削弱很多，还经常要为他俩的强硬、突兀背锅，尤其体现在前几天查处的公安局内奸，组织部门说公安局推荐不当，公安方面说组织部门审核审查不力，令得库军非常恼火。

库军与省委组织部长袁华的私交还不错，以前经常一块儿钓鱼、打牌，他也知道袁华这两天躲在省府大院不敢露面，没关系，库军跑到他家门口大方方地叫声“嫂子”，袁华老婆便会开门的，送的“土特产”，她代为收下，要说的话她先听着晚上吹吹枕边风就行了，嗬嗬嗬嗬……

红星区委书记王方信此行则是拜访老领导——省委常委、宣传部长董海，说来很简单，王方信能空降紫寺常委班子并兼任区委书记，就是董海幕后出的力。

原来分上下两策，上策冲一冲市长，董海自忖能量可能够不着；下策是争取常务副市长，因为想着党向荣属于人见人厌的角色，非但本届的萧柏梓和蓝京，上届市委书记、市长也不喜欢那家伙。没想到真是千年王八万年龟，党向荣靠着李素喆、水浪、党志恒三位省委常委加持，位子居然坐得很稳。

关于解雨欣调往的省厅的传闻，王方信也听说了，但他的倾向和兴趣并不想沾民族事务，而是瞄着市委组织部长位子，这趟拜访董海便想直截了当提出诉求，解释改弦更张的原因。

四位前往省城的市委常委三位跑官，只有蓝京奔着幽会去的，是不是颇为有趣？

到底跑官好呢，还是幽会好呢？

车子开到一半蒲旭冷不丁道：“解书记的车在后面……”

还以为市长跟副书记约好了到省城玩耍。

蓝京从后视镜瞄了一眼，问：“谁开的车？”

“应该是小刀，”蒲旭道，“她开车喜欢贴着应急车道线。”

“哦，这个特色都被你观察到了，有一套！”蓝京道，“听说经验丰富的特工路过包厢瞟一眼，就能说出哪些客人，每个客人坐的位置和相貌特征？”

蒲旭笑笑：“那是初级阶段，中级阶段要说出哪个客人喝白酒哪个客人喝红酒、饮料；高级阶段还得说出桌上摆着什么菜，哪几盘动过，哪几盘没动。”

蓝京“噢”了一声，道：“训练的强记能力，即眼睛扫的瞬间如同把包厢场景拍下来映在脑海，接下来等于一点点还原各个点位细节，对吧？”

“就是不带感**彩的全景扫描，”蒲旭道，“正常情况下观察者对人感兴趣特别坐在上首的，这属于思维定式，如果反侦查往往安排无关紧要者坐在上首高谈阔论，核心人物反而坐在角落里……”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伎俩都不少啊。”蓝京道。

蒲旭道：“所以特工训练核心就是克服思维定式，人、酒、菜、桌子哪怕桌上的花瓶都同等重要，必须丝毫不差在映刻到脑海当中。”

蓝京随口问：“上午出门时保安是谁？”

“老唐捧着茶缸子，上面衣领没扣，下摆有黄渍色，皮鞋头破了个小洞；老崔坐在里面边看报纸边骚头，他习惯一周洗一次头，今天第六天……”

蒲旭行云流水一口气说道。

“真厉害，真厉害！”

蓝京叹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