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３９８章 逐个过关

新官上任烧烈火。

屠省事到任后随即主持的市长联席会议居然连续开了三天，对各地级市经济规划、战略蓝图、方针措施事无巨细地盘问，甚至具体到时间节点和详细要求，明显把央企主抓业务经营那套搬到体制内，让市长们很不适应。

因为规模达到央企的程度往往采取项目管理方式，先设立目标，然后安排一个团队负责，作为董事长或总经理只盯住这位负责人——别跟我说什么谁分管谁主管，什么岗位职责，我只认你说话！

但这套放在体制行不通，别的不论，团队负责人有权开掉内部任何一个成员，试问市长能开掉副市长吗？

团队负责人几乎拥有无限权力，只要能将项目落地，一旦落了地团队旋即解散，权力便化为乌有，曾经朝夕相处的团队成员可能在电梯里遇到都懒得打招呼。

体制内则相反，市长看似高高在上，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实际工作中面临种种掣肘，既有副市长们的消极无为，又有职能部门的软抵挡，有时几千万甚至上亿的项目能因为手续问题卡在某个办事员手里。

最简单地说，如果基层县长不主动汇报工作，市长可能根本不知道该县上了哪些项目、做了多少工作，私底下调整了多少干部。

回到地级市的全年工作规划，蓝京已经算是市长当中参与得比较具体、过问得比较细致，很多大方向和重点、重要都由他把握，或提出主导意见，饶是如此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涉及经济建设和工程项目同样套用央企标准，让市长们啼笑皆非。

市长们汇报“双基评估”、“六小建设”、“三条保障线”，屠省事立马打断说少给我整这些生拼硬凑的名词，说点实在的！

林涛吉市长汇报拟开工修建两条国道公路、一条铁路大桥、四条高速公路连接线和一条环城公路，才说了一半屠省事立即问“总投资多少”，林涛市答“约十一点四亿”，屠省事冷冷道：

“今后在我面前亿元为单位小数点后忽略不提！这么大地级市做预算居然考虑到千万，那是乡镇书记、镇长做的事！”

有市长提到拟投入3000万为几家公立医院增配急需的医疗设备，屠省事轻蔑地说这点钱买一套进口CT都不够，还几家医院分，你当排队分糖果？起码3个亿！

蓝京也未能幸免，在提到去年开工大紫寺东侧棚户区改造工程后，今年继续加大建设力度，拟改造棚户区30万平方米，建设经济适用房20万平方米……却被屠省事截住道：

“加起来才50万平方米，放在沿海等于一个县的工程量，好意思说‘加大力度’？你们平时没加大力度时建了多少？”

平时根本没建啊！蓝京心里哀叹道，也不便把责任都推给前任，毕竟大西北现状摆在这儿，干啥事都靠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钱才硬气得起来。

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给所有地级市全年工作规划逐项过堂，结论是“很不满意”！

第三天要求市长们谈整改构思，通过一家走一家，屠省事扬言别想跟我打马虎眼，材料搞不定把市里经济班子和秘书班子都叫过来，哪怕拖到大年三十！

哎，这位屠省事一点儿都不省事，还不省心。

结果上午九点整八家地级市长只来了三位，其他五家确实连夜唤来两个班子紧急磋商，重砌炉灶地规划设计全年工作计划。

来的三家正好是黄砬经济总量排前三的，万泉、紫寺、林涛。

蓝京胸有成竹从容镇定，另外两家各有各的情况：万泉温市长已经被免职，参会的是常务副市长且自知没希望提拔，故而出工不出力，糊弄过去就行；林涛吉市长在段海杰手里正治生命本已进入倒计时，不料奇迹般起死回生狂喜不已，铆足精神要在新省长面前争取好表现。

带着侥幸心理企图闯关的万泉首先败下阵来，被屠省事斥为“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接下来轮到紫寺，然而吉市长比较激动居然抢先汇报，激情洋溢地讲了二十分钟也遭到无情否决，出身央企的屠省事不喜欢官场欲抑先扬“总体不错但是存在改进空间”那套，直截了当说“叙事太宏大缺乏可实施依据”，材料退回重写。

小会议室就剩下屠省事、正府秘书长姚江和蓝京。

蓝京翻了翻开始汇报。

蓝京底气在于之前上报给省正府的那一稿全年工作规划，其实有意淡化城北新区大开发的总投资和规模，倒不是刻意低调，而是陈浩打听其它七个地级市固定投资总额后，发现就连省城都被城北新区甩在后面，再加上两个国家重点项目以及各县区投资，差距大得有些夸张。

昨晚蓝京将相关数据做了测算和分析，决定从“隐藏规模”当中释放一部分出来进行试探，如果屠省事还不肯罢休，蓝京干脆回宿舍睡大觉，等到省城、林涛两市过关后再调整指标。

——蓝京指望以城北新区大开发为抓手至少吃两年增长红利，这方面可不能大手大脚，而要精打细算过日子。因为屠省事不只当一年省长，明年肯定在今年基础上压任务；自己也不会只当两年市长，明年面临沉重的考核任务怎么办？要未雨绸缪做好谋划。

谈起城北新区，蓝京可真的能够完全脱稿，所有产业、项目、投资包括建筑方位、走向、纵深等都烂熟于心，前期基础设施到什么进度，地基完成情况如何，工程队何时进场等等均了如指掌，有的就是他亲自参与策划的。

洋洋洒洒讲了五六分钟，屠省事突然抬手打断，侧过脸道：

“姚秘书长联系一下没来的四位市长，看看什么时候汇报。”

闻弦而知雅意，姚江一听就明白省长打发自己出去，要跟蓝京个别谈话，当即应了声便拿起手机离开。

前省长段海杰、省委秘书长党志恒双双被免，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姚江，在王锐锋眼里他是党志恒的亲信；在屠省事眼里他是前省长的嫡系，两位主正大吏都不待见，下场能好到哪儿去？但在姚江的角度无论做都是错，干脆把前途交给命运，尽心尽职做好当下每件事。

门甫关上，屠省事迎着蓝京略带惊讶的目光，徐徐道：

“蓝市长与大军区黄将军有渊源？”

蓝京惊得险些跳起来，念如电转，沉声道：

“去年万泉恐袭事件发生后我赶到省城汇报工作见过一面，此外，黄将军的女儿在三相跟我同过事……”

实话实说，半点都不渲染，因为屠省事既然问出这个问题，想必已有了答案。

果然屠省事微微颌首，道：

“涧山蓝宝石湖风景区在你手里做成的，此前七泽数地也有佳绩，经济建设工作对你不是难题，困难的是大西北特殊正治环境和民族关系，后期还有军工项目落地带来一系列问题，因为效益并不是它追求的首要目标……话题扯远了，先说当下，今年把城北新区和两个国家重点项目建起来，适当搞好亏损国企改制试点，预计四季度到明年就要忙了。”

听得蓝京心中一凛，话音间好像军工项目会落到黄砬似的，怪不得京都委派具有军工央企背景的屠省事来当省长，事关国家机密不敢多问，只点点头道：

“我们紧紧围绕屠省长的指挥棒开展工作，服从全省一盘棋的大局。”

“关于紫寺全年工作规划就这样，你回去吧。”

屠省事简洁地吩咐道，随即起身与蓝京握手道别，关于黄将军的话题再也没提。

说明黄芊芊知道黄将军与屠省事的关系，特意打过招呼，黄将军也把意思带到了，屠省事欣然应允，不过场面上点到为止。

出了省府大院一身轻松，不单工作规划过关和黄芊芊竟然连着省长这条线的关系——此前段海杰对蓝京也颇具善意，去年曾在铁路高端装备制造基地项目出过力，主要还是颜思思那边取得重大进展，期待已久的针对汪老那帮家伙的反击之战即将打响。

腊月二十四。

蓝京左催右追，萧柏梓似乎陷在钢铁三厂了始终脱不开身，没办法只得在取得授权后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部署春节期间工作，大致是蓝京、解雨欣、苏光武、王方信等外地干部腊月二十九回家；大年初一上午全体常委到市府大院集中，下午及大年初二分赴基层一线慰问并给老领导老同志拜年；大年初三至初四除值班领导外再休息两天，初五再度集中参与一系列的活动。

好端端春节长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也不定当，尤其蓝京千里奔波每次来回就得大半天，但没办法，身为市领导就必须在规定时候做规定动作，体现党委正府对干部群众的关心爱护，同时也向外界传递“我还在我位子很稳”的信号。

考虑到钢铁三厂那边似遇到相当大的麻烦，萧柏梓每次接电话都匆忙且焦躁，蓝京特意将他与解雨欣分一个组，这样市委书记没空由副书记代表，合情合理。

散会时蓝京很想逮住叶小刀问话，不料她仿佛早有防备，人影在走廊尽头一闪，“哧溜”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