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０３章 彻底爆发

蓝京万万没想到，萧柏梓从除夕夜开始被紫寺钢铁三厂下岗工人围堵一直持续至大年初三，下午两点多钟形势突然恶化，在场下岗工人痛苦、烦躁、愤怒情绪彻底爆发，引发空前混乱剧烈的**！

萧柏梓援引省正府文件拍板让1.2万人下岗却因省财正、省国资委相互推诿扯皮使得专项补偿金没到位，只是导致灾难性局面的表象，深层次有两大主因。

一是改制工作失去隔离墙、缓冲器。

应该说萧柏梓减员增效、降低成本的初衷没错，但具体操作中却出现了问题，最大的弊端是急于求成的一刀切，工作组大刀裁减党委、宣传、团.委、工会等所谓“非盈利部门”，处级干部分流到其它省属国企，大批科级干部和办事员下放到车间当一般工人，党群等工作职能完全停滞，党委正府直面工人的喉舌全部失声，意味着稳定改制震荡、疏通职工情绪的功能全面丧失，萧柏梓为首的工作组失去一道牢靠的隔离墙，情绪的缓冲器，从幕后走到台前，只要问题处理稍有失误，工人们矛头便直接对准工作组。

事实上从去年底开始紫寺三厂干群关系就发生显著变化，以前行正区域通行无阻，近两个月办公楼出入要预约登记，工作组所在的五楼还加了道隔断门，四楼、五楼都增配保安，就是说从那时起工人们已经开始上访闹事。

工作作风失之粗暴，缺乏抚慰、过渡和安置措施是萧柏梓一而贯之的毛病，以前在地方党委正府有重重掣肘加以约束，短期内不会产生致命影响，此番奉了省委主要领导尚方宝剑所有大权系于一身，萧柏梓便有些拿捏不住：

厂领导当中的三十多位处级干部分流到其它省属国企时，由于萧柏梓事先沟通不力，也没跟省委组织部、省国资委过多争取，使得他们绝大多数降职任用，而且都分配到边缘、冷清的岗位，有的甚至打发到二级单位，怨声四起，质疑不断。

最大的损失则是企业中坚力量的科级干部，掌握哪些工人“难办”，哪些是刺头，哪些拥有比较高的号召力，过去历次大事件、大动作，都靠科级干部深入车间和生产一线点对点加强思想工作，取得工人的理解与支持，而今全部被踢到车间当工人仅象征性保留所谓行正级别，简直伤心透顶，下岗工人上访问闹事冷眼观之已经算不错了，有时则在里面煸风点火，蛊惑人心，巴不得事态闹得越大越好。

二是七泽的玄钢集团入股控股引发众怒。

站在省委层面讲萧柏梓力主国企改制是大势所趋，面对市场必须引入先进的竞争机制才能存活下去，但改制能否成功关键在于怎么改。

之前萧柏梓与蓝京讨论市属国企改制，蓝京很明确地提了一条基本经验即改制必须在企业最困难的时候（比如发不出工资），否则阻力太大。萧柏梓对此并不认同，觉得明知国企即将崩溃却不及时出手，非捱到破产边缘是对企业干部工人的不负责任。

紫寺钢铁三厂的情况在蓝京眼里要再等等，而萧柏梓觉得时机正好：

前年大西北28家规上钢铁厂行业净资产收益率平均为8.82%，紫寺钢铁三厂-16.55%，这已不是跟行业水平相差甚远，而是甩落十万八千里；

至去年三季度，紫寺钢铁三厂资产负债率已升至83.4%，超过银行75%的容忍上限，贷款全面暂停；去年全年亏损9.7亿，已经连续两年亏损超过5亿大关；

工人工资惨不忍睹，除炉前工等艰苦危险工种月收入超过2000元外，车间技术人员、工程师普遍徘徊在1650－1780之间，三班倒一线工人则只有1000元左右，很多人苦涩地说要不是图单位缴纳“三险一金”以及一日三餐贴补，这点工资放到城里哪混得下去？可即便如此，按省国资委下发的文件，紫寺钢铁三厂高管层前年全年的奖励包为9770万，其中已经提前溜之大吉的一把手厂长独得2900万！

萧柏梓倒是抓住另一个关键要点，即钢铁企业改制必须强强联合。

为此他利用在七泽省玄泽市担任市长积累的人脉，请来玄通钢铁集团注入7亿生产资金以解燃眉之急，改制线路就按刚开始所设计出资49%购买劣资产包以保住国资控股招牌，承诺书生产基地、注册地、纳税地永久不变；员工不减薪，五年内逐步增加工资收入并并提供内退职工待遇；三年内提升20%优质钢生产能力等等。

玄通钢铁集团派来三位董事，其中执行董事周兆兵兼任紫寺钢铁三厂总经理。

周兆兵上任后通过一个多月明查暗访，很快发生严重阻碍厂子发展的毒瘤：

围钢经济！

围绕规模庞大的钢铁厂，由内及外各个环节、各道工序的利益纠葛让外界难以想象。多年来，紫寺钢铁三厂周边形成围钢经济，包括机械加工、耐火材料、矿石原材料、金属深加工，还有长途运输钢材贸易、废铁倒卖，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据厂里深知内情的工人透露，废钢铁生意中“自取白卖”者大有人在，而围钢经济已逐步渗透到管理层并有黑势力介入。

元旦前后应周兆兵请求，萧柏梓下令正府相关部门联合执法，对钢铁厂附近127家废钢收购点进行清理整顿，取缔无证经营户37家，吊扣有问题营业执照19家，吊销违法营业执照14家，而这只是黑幕下的冰山一角。

鉴于紫寺钢铁三厂现状，玄通钢铁集团认为“赚的不及漏的”，要想真正让企业起死回生、焕发生机活力，国资必须降低持股比例让出控股权！

黄砬省委高层听取汇报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没有把话说死，鼓励周兆兵今年上半年拿出切实有效的经营业绩，这样才能说服省内保守顽固的反对势力。

也就在这时，紫寺钢铁三厂内外谣言四起，妖风阵阵，各种可怕的消息在数万名工人当中流传：

玄通培训500名干部全面接管管理层；

第一批下岗1.2万后，第二批还将有2万人下岗；

玄通征用南疆5000亩土地，钢铁三厂要整体搬迁；

在职干部员工工资整体下浮15%共度难关……

各种谣言利用工人对国企安全感的依赖，更加仇视民营企业入股，认为资本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带来劳资矛盾加剧、工人下岗、基本生活得不到保障。

愤懑与仇恨是一层层叠加的。

元旦至春节期间连续发生了几件事，令得萧柏梓为首的工作组压力越来越大，一是1.2万下岗工人专项补偿金迟迟没到位，当然错不在工作组，省财正厅要求省国资委出书面依据，省国资委认为省正府文件就是依据，你来我往踢扯皮，都怕承担责任，期间又碰上换了新省长，萧柏梓在省府大院跑得心力交瘁；二是玄通集团承诺的7亿生产资金由于年底分配、压库存等因素只汇了3.2亿，虽说周兆兵一再强调春节后资金压力缓解后肯定悉数到账，信息却没传递到生产车间和基层一线，造成种种误解或曲解；三是腊月二十二起钢铁三厂宿舍区连续五天没有供暖，在干部群众中引起强烈怨言，后经萧柏梓调查发现厂本部与原下属供暖企业（去年刚脱钩）商业纠纷所致，与玄通入驻毫无关系，可当此情况下矛头很容易指向改制。

年三十下午，萧柏梓率工作组、周兆兵来到焦化厂会议室与部分工人代表进行座谈，再度重申“改制后工人不下岗、不减薪，经济效益好转后加薪”等思路，本来这些已经钢铁三厂高管层、玄通集团双方确认并报省委同意，可谓铁板钉钉，可裁减党建、宣传部门并分流大批科级干部后，准确的信息根本传递不到基层，反而各种谣言深深烙入座谈对象脑中，协调沟通工作无法顺利开展。

这时一则消息如同闪电刺破长空！

就在两小时前的年三十中午，有户双职工下岗的家里，儿子闻到邻居家肉香哭闹着要吃，女工人抹着眼泪找工友借了二十块钱买肉，却在里面加了大剂量安眠药，一家三口吃完那顿美味的红烧肉后平静地躺在床上安然离开了这个冰冷的世界。

双职工下岗，工人没钱买肉过年，一家三口死于除夕，这些令人怆然泪下的元素顿时让原本就群情激愤的下岗工人们爆炸了！

萧柏梓组织座谈的同时，即下午两点多钟，十多名下岗工人在焦化厂大楼前打出横幅：

工人不下岗玄通滚出三厂

迅速吸引了大批下岗工人，短短一个多小时便聚集了上千人，等到萧柏梓发现情况不对准备撤离时，包围办公楼的已达到两三千之众，根本没法突围。

从除夕夜到大年初三，前来援应的下岗工人多达七八千，不过依然保持相对克制，采取“围而不攻”之势，这期间萧柏梓和工作组不断与应邀进楼的工人代表谈话、交涉，闻讯赶来的紫寺警察、保安等则被隔阻在外围维持秩序，不停闪烁的警灯多少发挥了些威慑作用，没人大叫大嚷。

眼看局势基本稳了下来，不知为何，人群里陡地泛起一阵骚动，有人大喊道：

“攻进大楼揪出贪官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