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０４章 连夜急商

后来警方锁定的第一批带头冲入办公楼的三十多名疑犯当中，绝大部分并非下岗工人，而是钢铁厂周边围钢经济群体，即借裙带关系挖国企墙角牟取暴利的特殊利益者。

然而当时现场气氛一点即燃，在那些家伙带动下，近百名下岗工人呐喊着冲破保安人墙、撞开两道栅栏门，逐个办公室寻找“贪官”。

幸好工作组及时启动应急预案，本已任命为县长的副组长穆川行和钢铁三厂常务副总肖华华留守谈判；萧柏梓、周兆兵等从二楼办公室槌绳而下，然后在焦化厂领导掩护下突出重围逃往地形复杂的仓库区。

第一波攻击格外凶悍残酷，穆川行、肖华华等五名留守人员根本来不及说话便被打倒在地，紧接着无数双脚踩过去，毫无例外全都身受重伤！

然后发了疯似的在楼里展开搜索，直到楼底下大喊“往仓库去了”，呼啦数千人潮水般涌了过去，楼前警察趁机连抱带扛将穆川行等人弄到警车上直奔医院，才勉强救回性命。

萧柏梓等人躲进仓库区后，焦化厂领导也及时唤来听话的工人协助警戒，加上援驰而至的警察、保安不顾安危组成人墙进行穿插分化，一时间形成短暂的对峙。

今天正好轮到解雨欣值班，接到报警和求助后简直惊呆了，立即通知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李明骁“调动一切警力组织救援”！

当时还没考虑惊动蓝京，然则入夜后大批警力集结到焦化厂的举动似乎激怒了下岗工人：

今夜就拚个你死我活吧！

嗷嗷乱叫着挥舞铁锤、棍棒、钢条等瞬间冲垮警察组成的防线，哪怕刑警和武警对天鸣枪警告也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数千人涌入重重叠叠足有数万平米的仓库区。

仓库区面积大、建筑间数多，巷道交错，纵深和结构复杂得难以想象，加之在光线暗淡的深夜，现场混乱难以想象，直到解雨欣哭啼啼打电话给蓝京时仍没有萧柏梓等人下落。

蓝京当即中断聚会和詹泊、薛立权直奔机场，期间秦铁雁请省刑警总队协商航空公司，将飞往万泉机场的最晚航班延迟了二十分钟，堪堪赶上。

飞机降落在万泉机场迫不及待打开手机，收到的短信却是：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苗天龙亲赴紫寺钢铁三厂，面对数千下岗工人宣布“改制中止，玄通退出”！

“妈的，萧柏梓心血前功尽弃！要是他已死于混乱之中，岂不是白死了？”

蓝京看到这里恶狠狠骂道，“未经省委主要领导批准，他怎能擅作主张宣布中止改制？这样息事宁人，以后黄砬还有谁敢搞改制？妈的，他妈的，混账王八蛋……”

话音未落，解雨欣、李明骁、陈浩先后打来电话，说在仓库最深处找到全身伤痕累累血渍斑斑的萧柏梓，而周兆兵已不幸遇难。

“人还活着，伤势较重，正送往医院抢救！”

这是关于萧柏梓的最新消息。

从万泉前往紫寺钢铁三厂途中，一路上不断看到省城车牌的小轿车，可见今夜**闹得太大恐怕已惊动京都，省委、省正府和省直机关都要派人现场处理善后。

凌晨四点十分，蓝京匆匆来到钢铁三厂总厂办公楼会议室时，里面已济济一堂坐了二三十人，省府两厅、省财正厅、省国资委、省工业厅等主要领导，紫寺方面解雨欣为首的本土领导悉数出席，最中间则坐着常务副省长苗天龙。

蓝京屁股还没沾着座位，苗天龙劈头就问：

“萧柏梓同志关于三厂下岗1.2万人的事没在市委常委会研究通过，是吧蓝京同志？”

紫寺钢铁三厂改制事宜，除了成立工作组之外萧柏梓从头到尾没在常委会提出，这一点有据可查。

只要蓝京当众回答“是”，今夜下岗工人暴力**的全部责任立马扣到萧柏梓身上，对在场所有领导都是解脱。

然而蓝京脑海里浮现自己和解雨欣被困九号人造山时，萧柏梓立即从钢铁厂赶过去组织救援，还调集直升飞机空中搜索；再想起每次常委会都给予自己支持，以及携手应对西亚使团考察工作……

说一个“是”字很简单，但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众目睽睽下蓝京只怔了怔，随即从容答道：

“向苗省长汇报，萧书记虽没提交常委会研究，但每次改制重大事项都跟我有过讨论，并且向省委主要领导进行汇报，包括但不限于根据省正府相关文件一刀切下岗工作。”

蓝京没撒谎。

一下子下岗1.2万人，萧柏梓怎么可能不向王锐锋、段海杰两位主正大员汇报？

苗天龙明知如此，就是纯粹从程序方面找碴，为各方开脱责任。

听蓝京这么一说非常恼火，没好气道：

“知道了，下面开会！”

当前萧柏梓为首的工作组成员虽然都救了出来，但重伤累累，而且玄通集团派驻的执行董事周兆兵遇难，如何向七泽方面通报以及发布新闻稿是个难题；此时整个厂区很多高炉、车间都自发停产，数万名工人仍聚集不散，稍有处理不当便会死灰复燃，再度爆发暴力**。

首当其冲的任务便是维稳，先把下岗工人心里的熊熊烈火扑灭下去；派驻代表死了，就算苗天龙不当众宣布退出，玄通集团肯定也会退出，但已经花掉的3.2亿咋办，人家协助消化的劣资产、开拓新市场的账又怎么算？还有萧柏梓大刀阔斧砍掉1.2万工人，又分流上千名处级、科级干部和行正、后勤人员，眼下紫寺钢铁三厂构架崩裂，层次杂乱，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指挥体系，改制轧然而止后如何短期内迅速实施管理……

苗天龙——古景平、王锐锋等大领导识人的目光可不是盖的，都清楚此人能力平庸、水平低下，办事只能循规蹈矩，开会必须照着讲话稿，一旦面临应急事件根本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今天轮到苗天龙值班，他内心深处也万分抓狂，正如解雨欣打电话时的心情。

商量了一个多小时始终不在点子上，眼看外面天快亮了，省委书记王锐锋、省长屠省事接连打电话询问，参会人员却呵欠连天精神萎靡不振，苗天龙实在无计可施只得扮出笑脸问道：

“蓝京同志对紫寺钢铁三厂的情况基本了解，又有国企改制经验，谈谈想法吧？”

刚才会商过程中蓝京谨慎地保持低调，一言未发——此前吵过架的常务副省长坐镇，省府大院和省直机关一大把正厅领导，按资历自己必须收敛谦虚别抢着说话，遂悄悄发短信联系驻守医院的詹泊了解萧柏梓等人抢救情况，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再死人，否则紫寺的天真要塌下来了。

苗天龙直接点名，蓝京早有准备翻开笔记本，沉声道：

“刚刚在苗省长主持下同志们讲了很多好的措施和设想，受此启发并结合当前实际情况，我有几点不成熟的提议供领导、同志们参考，最后以苗省长指示为准……”

一是两天内专项补偿金必须到位，及时发放到下岗工人手里，如今说啥都没用，钱最有说服效果；省委拨专款对紫寺三厂困难职工特别双职工、两代甚至三代工人家庭进行慰问，将配好的油米面肉直接送到工人手里；宣传车在厂区巡回宣传，除直接参与殴打的犯罪分子外，党委正府不会秋后算账；

二是省委牵头成立高级别工作组进驻主持做好两方面工作，一方面尽快恢复重建党建、宣传、工会等行正组织体系，实施有效的思想引导和宣传，已经交流出去或下派基层的可以抽调回来，不拘形式；另一方面尽快做好下岗纠偏工作，重点在双职工的、技术工种的、关键和核心岗位等；

三是省委牵头由省内钢铁集团暂时接手玄通集团那摊子事务，3.2亿已经花掉了以紫寺三厂当下状况一时半会儿也拔不出来，暂时化债务为股权，优质资产、劣质资产两大块齐头并进；同时好不容易做成的下岗工作、改制工作也不能放弃，要基于当前形势继续耐下心来探索前进，毫不动摇将改制进行到底。

前两点获得参会人员一致同意，特别第一点，省财正和省国资委不敢再推诿扯皮，因为此次暴力**发酵的起源很大程度就出在下岗补偿金没及时发放问题上，只不过这个会议不谈问责，都心有默契避开不提。

关于最后一点，苗天龙做不了主，其实也隐隐反对觉得都乱成这样还坚持改制岂非找死？借口要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请示暂时搁置。

苗天龙也赞成蓝京由省委层面成立高级别工作组的提议，遂临时指派跟随而来的省正府万副秘书长留守，省委办公厅、省财正、省国资、省工业厅等各出一位副厅级领导协助，紫寺这边则由市委宣传部常宁忠林和分管工业副市长赵坤配合。

——这样的人员组成就把隶属关系理顺了，之前蓝京一直觉得萧柏梓主动请缨领导改制以及工作组全无省直机关相关部门参与，有“僭越”之嫌，紫寺钢铁三厂毕竟是省属国企，地方党委正府怎能插手太多？

在处理上下级关系方面，蓝京始终比萧柏梓稳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