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０５章 病床探望

一夜未眠。

从紫寺钢铁三厂出来时天已大亮，但市领导们均毫无睡意，眼前一团乱麻。大年初三省属国企下岗工人发生暴力**且酿成血案，不消说给全国人民添堵，也给京都大领导们添堵，更窝囊的是慑于“国企改制”和“下岗工人”两个敏感因素，还没法严厉追究。

改制工作由萧柏梓主导，承担责任的必然是紫寺党委正府，苗天龙亲自到场处理协调善后是收拾烂摊子，而非背锅，这一点毫无疑问。

不过从开始到最后市委市正府都没全面介入紫寺钢铁三厂改制，市委常委会、市长办公会均无相关记载，若非蓝京当众果断承认萧柏梓每次都跟自己商量，一顶“独断专行”的帽子就扣到萧柏梓头上了。

很显然，下岗工人冲破防线**发生质变那一刻起，萧柏梓就注定仕途走到尽头，倘若不幸死于混乱之中属于因公殉职，现在没死，等待他的将是漫漫无期的审查问责，市委书记位子大概率保不住！

蓝京能否顺位接替？当然不能。

萧柏梓及工作组固然承担所有责任，但群体暴力事件毕竟发生在紫寺境内，按守土有责原则，市委市正府多少会受到影响。

蓝京无过，不代表有功，甚至顺带着一网打尽也没准。

因此刚上车没几分钟，蓝京已把大致情况编成短信发给容小姐，风尖浪口的紧要关头，燕家大院倘若再保持沉默，恐怕某些势力就要打蓝京的主意了。

解雨欣也在车上悄悄发短信。

以她的综合实力和资历竞争市委书记肯定没戏，但争取的动作必须要做，一方面在省委主要领导面前表明自己有上进心、进取意识；另一方面蒋植借此机会缓和与屠省事的关系——以前关系不好不代表以后也不好，没有永远的敌人嘛，领导干部交际圈总随着不同需求而及时调整，从而为后面争取调到省直机关打下伏笔。

其他常委或在不停地低声打电话，或快速地编发短信：有的想趁乱换到更多的领导岗位；有的想把蓝京及更多市领导拖下水；还有的积极反映紫寺市委存在的种种问题。

各怀心思，各有算计。

一行市领导来到医院，此时穆川行等五名工作组成员同时手术中，而萧柏梓则在重症监护室边进行紧急处理边等手术方案，省城邀请来的主刀大夫已在赶来的路上。

按规定任何人都不准进重症监护室，但蓝京非要进去，哪个敢阻拦？这时便体现制度在权力面前其实没有尊严。

换上消毒服，蓝京缓步来到萧柏梓病床边，却见萧柏梓从头到脚到处包扎着厚厚纱布，眼里往常那股锐利劲、穿透力和威不可挡都不见了，显得格外衰弱和沧桑。

“萧书记，”蓝京勉强挤出笑意，“刚才跟医生谈过，您皮外伤、骨伤比较多，五脏六腑没问题，没致命伤，尽管放心疗养，萧书记。”

“三厂闹成这样，还不如……死了好……”

萧柏梓吃力地说道。

“没事没事，有啥问题大家一起扛！”

蓝京道，“夜里我在苗省长面前说了，所有关于紫寺三厂重大改制事项，萧书记都跟我商量过，也向省主要领导当面汇报，程序方面肯定合乎要求。”

他必须把这个最关键的要点说清楚，以免日后省委调查组来了与萧柏梓说法不一致。

萧柏梓自然一听就懂，眼里流露出感激的目光，然后缓缓摇头道：

“没用的没用的，对我来说……一切都难以挽回……我会在省委领导面前竭力举荐兄弟，兄弟也……也多做些努力……”

转眼间“市长”变成“兄弟”，说明萧柏梓已经灰心丧气。

蓝京赶紧道：“萧书记！萧书记千万要挺住，相信省委会做出正确结论……我已安排宁部长、赵市长留守三厂，配合省委工作组做好善后工作；相关措施、办法也是我提的，得到苗省长为首省领导的采纳，总之萧书记放宽心安心治疗。”

实则委婉透露省委工作组接管紫寺钢铁三厂、市委协助的新变化，“放宽心”就是暗示“别上心”，此后紫寺市委将逐步淡出改制主导地位。

萧柏梓长长叹了口气，眼角突然沁出眼泪，哽咽道：

“我对不起三厂工人兄弟……对不起跟在后面吃尽苦头的工作组兄弟……我把好端端的改制搞砸了……”

一连串全是“兄弟”，他已觉得市委书记九成九要被免掉。

蓝京紧握他的手道：“没有，没有，改制工作仍将进行下去，这个毫无疑问！”

心里却清楚黄砬省内几家钢铁企业没一家能接得住紫寺烂摊子，玄通集团派驻的执行董事都被打死了也肯定不依不饶刚性撤资，所谓债务转股权不过权宜之计，后面麻烦事多着呢。

萧柏梓自然听得出纯粹安慰之词，连连摇头叹息，隔了半晌道：

“做兄弟的有三件未了之事，麻烦兄弟放在心上，能照顾便照顾，尽量……尽量让兄弟我在紫寺少留点遗憾……”

左一口兄弟，右一口兄弟，都分不出到底谁是兄弟。

“萧书记配合治疗，有事尽管吩咐，我全力施为。”

蓝京道。

萧柏梓微喘几口气，道：“一是工作组兄弟们的安排，特别川行最后关头挺身而出留下谈判，我也……我也不知目前下落，只要活着的……请兄弟给予妥善安排，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吧？”

“好，只要我还在紫寺当市长，绝对会给予倾斜照顾。”蓝京应道。

“二是年三十自杀的一家三口，”萧柏梓道，“请兄弟寻找他家父母等直系亲属，尽可能优厚抚恤，一家三口是改制的牺牲品，却非我愿意看到……我每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孩子哭闹着要吃肉的画面，太惨太惨，我良心真的不安呐！”

蓝京深深点头：“没问题，我回去就安排专人到三厂。”

萧柏梓停顿片刻，道：“最后，我还想兄弟帮个大忙……关于三厂改制，全黄砬除了兄弟没人能挑得起那付担子，兄弟也别客气，这些天我……我琢磨出来了，按兄弟的思路改是对的，我太急于求成……就算为了苦难中的工人兄弟吧，好不好？”

他眼里流露出期盼和请求的目光。

蓝京沉吟良久，道：“我很想答应，但决定权在省委，鉴于种种原因我又不便主动要求，这一点萧书记能理解吧？”

“那是那是，”萧柏梓已经深吃主动请缨的苦头，“我的意思是改制思路和方案方面，还请兄弟多费心，积极向省主要领导献计献策。”

“我会尽力而为。”

蓝京答应得没前两项爽气，显然心存顾忌。

离开医院后市领导们回到市府大院立即召开常委扩大会议，蓝京临时主持，讨论事项只有一个：

发动官方和民间两个层面组织捐赠活动，包括钱、物、志愿者，捐献款项分给困难职工和下岗职工；物包括油、米、肉、蛋、蔬菜、面包等；志愿者要尽快抵达钢铁三厂清理**造成的满地狼藉，力争今天傍晚前第一批、三天内第二批、一周内第三批。

蓝京强调市县两级红会、慈善会等官方组织要倾囊相助，不留余粮；公务员、事业单位要踊跃参与形成示范效应，科级及以上干部只捐款不捐物，同时内部制定标准，不搞强行摊派但也不能无动于衷。

“我捐一万，同志们看着办，”蓝京道，“我们常委会没说必须捐多少，各凭心意，各凭心意。”

此言一出，原本打算捐个几百块顶多一两千块的厅级领导全都僵住了，尤以常委们更为不安，心里埋怨蓝京一下子把大家顶到墙角，说不搞强行摊派，可明显少了交待得过去吗？

会场沉寂了十秒钟。

解雨欣道：“我没蓝市长有钱，少捐点儿，就捐……捐八千。”

啊！

市领导们心里一阵哀叹与怒骂，你少捐点索性降到五千不行吗？解雨欣响应之后，市委常委们纷纷以此为标准认捐八千。

接下来不用多说，副市长及其他厅级干部认捐七千，再往下正处职干部则为五千，副处四千；科级干部不分正副统一捐三千，以此类推。

关于事业单位当中的教师和医生捐赠问题，蓝京特意强调：

“两个单位领导干部参照事业单位要求，普通员工每人200尽个心意即可，我们一线的老师、医生本身从事公益工作非常辛苦，对社会付出已经很多，没必要体现在捐款上。”

蓝京进一步针对具体实施作出指示，要求宣传发动中避免一刀切，不能给贫困地区干部员工雪上加霜；大专院校、中小学校不要发动学生捐款，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还是加重家长负担；此外还要注意民族正策，不能因为捐款捐物导致墨族等少数族群误解。

一系列意见建议传达下去，各层各级均口服心服，感慨蓝京就连捐赠这种小事都能考虑得面面俱到，岂非正好市委书记最佳人选？

因为出这种大事件必定要有人承担责任，“主动请缨”的萧柏梓被拿下势在必行，因此基层甚至都在议论，如果省委顺合大势和民意让蓝京继任市委书记，紫寺必将在短时间内有爆发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