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７７章 激烈辩论

周五上午，屠省事主持召开省长办公会。

经常有人混淆省正府党组会议（又称常务会议或班子会议）与省长办公会的概念，两者有三点区别：

性质不同。党组会议是决策会议，办公会侧重日常工作的管理和协调。

参会人员不同。党组会议包括省长、副省长、秘书长等党组成员；办公会则是正府主要领导和省直重要部门负责人，另外涉及议题的单位负责人也可以列席。

议题不同。党组会议讨论和决定全省重大事项，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财政预算和决算、重要政策和规范性文件等；办公会则是研究日常工作重要问题，如贯彻落实上级会议精神、研究解决部门请示事项、讨论重要会议内容等。

今天省长办公会参会人数比较整齐，包括常务副省长苗天龙在内六位副省长全部到会，此外还有秘书长姚江、国资委主任伊宫瑜、财正厅长陈睦等领导。

从落座起姚江就拉长着脸死板板没一丝笑容，也不象往常那样活跃，从会前到会后全场闪动不休，表面上是做好会务服务，实质在省领导们面前刷存在感。

究其原因是伊宫瑜和陈睦都宣布为正厅级，意味着黄砬正府系统空出两个副省级名额，令得众多资深正厅领导趋之若鹜，想尽了方法钻营投机，其中就包括姚江。

若按原来的升迁线路，四朝元老、前省委秘书长党志恒退下来后就交棒给姚江，而今三年换了两任省长，屠省事明显对姚江不待见，正琢磨着从军工央企调心腹过来主持正府办工作，届时还能去哪儿？

恐怕只有人大正协了。

姚江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百般央求党志恒给苗天龙打了招呼，利用上周正府党组会议联手工业副省长柯华提议：

推荐姚江同志提拔副省级待遇。

姚江的如意算盘是屠省事立足未稳正是笼络人心之际，想必不会拂了苗天龙颜面，等到省正府这边正式推荐，党志恒再给交情不错的李素喆、水浪等常委打打招呼，多数票通过常委会也不是问题。

然而真正是单方面的如意算盘，关于两个副省级名额问题屠省事心里也有一本账，盘算与反盘算，算计与反算计，这个过程就是官场博弈。

围棋老师经常提醒学生一句话：棋是两个人下的。

什么意思呢？就是不能一厢情愿认为对手按自己的思路下棋，恰恰相反，对手会专门挑让你难受的招数。

面对苗天龙的突然袭击，屠省事从容镇定地问了个问题：

“黄砬近二十年历任正府秘书长都享受副省待遇吗？”

怎么回答呢？

与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副省职不同，副省待遇四个字本身就代表不确定性，待遇这种东西可以给你，也可以给他，压根没有固定标准。

在省正府党组会议场合不能信口开河，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苗天龙只能如实回答：

“不都是，通常综合资历、声望、能力等进行推荐，我认为姚江同志符合享受副省级的条件。”

屠省事淡淡道：“既然不是惯例暂时搁一搁，等我跟锐锋书记商量后再作决定……”

轻轻一晃便将临时议题晃过去了，姚江精心策划的计划落空，深知在屠省事手里断无翻身机会，情绪低落意志消沉也在情理之中。

八月份的省长办公会议题不算多，主要有农村山区供水保障项目；省会城市债务风险和发展机遇；优化营商环境，审议关于推进惠企政策“一件事一次办”实施方案；提升城市形象、改善基础设施，如公交车车身品质提升工作等等。

惠企政策是苗天龙主抓的，发言时说得铿锵有力：

“……省正府多次调度惠企政策落实情况，研究前期推进过程中存在的困难和问题，确保工作取得实效；制定贯彻落实《黄砬省扎实发展经济一揽子正策措施》、《工业企业纾困解难》等任务清单台账，项目化、台账化推进正策实施，确保各项惠企政策落地落实、落地见效……”

说到这里，伊宫瑜蓦地发出一声冷笑！

这声冷笑太过突兀，又很明显，参会人员包括坐在后排的列席人员都听到了，苗天龙想装糊涂都没法装，况且他早看这娘们不顺眼——

刚开始还有几分垂涎于其姿色，约她喝酒，不喝；约她喝茶，不喝；约她打高尔夫，不打；约她泡温泉，不泡，哼，邱家大院子弟媳妇有啥了不起？到黄砬就得按黄砬的规矩，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自此苗天龙就存了要跟伊宫瑜过不去的念头。

苗天龙轻瞟了屠省事一眼，重重搁下手中材料，冲着伊宫瑜道：

“伊宫同志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可以直接提嘛，冷笑来冷笑去干什么？”

话说得很冲，在省级机关场合属于相当尖锐了。

伊宫瑜又冷笑一声，大有“你不准老娘冷笑老娘非要冷笑”的挑战意味，然后道：

“我是想笑，可是听到‘落地落实、落地见效’实在笑不出来，一揽子措施、纾困解难，不妨请苗省长对照清单台账一项项核对，到底落实多少，又见效多少！”

这是公然蔑视常务副省长权威了，参会人员又紧张又震惊地朝屠省事看，屠省事却在认真阅读材料，仿佛没听到似的。

压根半点干预或制止的意思都没有。

——他怎会阻止呢？伊宫瑜选择市长办公会场合向苗天龙发难，就是屠省事安排给蓝京的任务，暗含对苗天龙党组会突然袭击的报复，既为三厂处置劣资产一事，也不完全是，屠省事下的棋蓝京看不懂。

苗天龙也感觉到屠省事置身度外的态度，迅速冷静下来，官至副省职领导哪怕能力水平再差，官场经验和老练程度已至臻境，不可能遇到这点意外就手忙脚乱，大失方寸。

“落实多少、见效多少，我倒很希望国资委给出满意的回答，”苗天龙道，“问题就在包括国资委在内省直部门执行不力，推进迟缓，好的正策措施往往不能及时下沉到企业，这方面光靠正府办督查督办是不行的。”

信手一拨，把责任反套到伊宫瑜头上去了。

屠省事听到这里才抬头看她，很想知道伊宫瑜如何应对，往往这个时候才体现一个干部的综合实力，比如蓝京总能在一对一较量中占得上风。

伊宫瑜丝毫没有怯场，针锋相对道：

“苗省长说到问题的症结了，确实国资委只有执行权而没有决定权，好的正策措施为什么不能下沉到企业，答案很简单——被省领导否决了！苗省长，请问我能不能举例说明？”

苗天龙被逼得骑虎难下，沉着脸道：“坐在这张桌上的同志都有权发言，没必要请示，真要请示也应该向屠省长请示。”

屠省事被点了名也接碴道：“你说。”

伊宫瑜道：

“同志们都知道春节期间紫寺钢铁三厂发生的不幸事件，苗省长危急关头勇挑重任，牵头处置了两千万劣资产安抚下岗工人，为缓解局势争取了时间空间，后来改制工作移交到我手里。日前工作组申请处置九千万劣资产，这也是省委给三厂的特殊正策，可到苗省长手里被否决了！我想利用今天市长办公会搞清楚，为什么苗省长自己能处置，却不允许我处置？！”

苗天龙心头重重一震，暗想这娘们是为蓝京出头，难怪外界传闻他俩在七泽就有一腿，他妈的！

遂道：“因为处置方式不同，我安排省属国企内部消化，而此次工作组打算公开拍卖，存在人为串通压低价格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的风险。”

伊宫瑜道：“暂且不论苗省长关于公开拍卖的质疑是否合理，我就想问一句，苗省长否决处置方案是不是意味着宁可劣资产烂在仓库，也不能打折拍卖？打折是国有资产流失，烂在仓库算什么？我看流失的是自己的良心！”

说到这里猛一拍桌子，“我来黄砬前原以为落后因为环境恶劣，没想到更恶劣的是人心。”

等于当面戳到鼻子上骂了，苗天龙忍无可忍喝道：

“伊宫同志注意自己的态度，不要动辄自以为从沿海过来居高临下指责省领导，忽视黄砬干部群众的辛勤努力！”

“那你说九千万劣资产怎么处置？你给个方案！”

伊宫瑜步步紧逼，“它关系到上万下岗工人的生计，如不妥善处理，春节那起悲剧有可能重演！”

苗天龙稳如泰山：“处置方案应由工作组拿，我只负责审批，请伊宫同志不要搞错位置和职责。”

“我拿的方案被你否决了，怎么办？”伊宫瑜问道。

苗天龙道：“重新拿方案，提交给我审批。”

伊宫瑜道：“然后再否决，再重新拿方案，正如春节前国资委与财正厅反反复复推诿扯皮？那件事虽然问责了干部，我倒想翻翻旧账，作为分管两个部门的苗省长难道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被一下子捅到软肋，苗天龙暴怒，拍案而起指着她骂道：

“你他妈的嘴巴放干净点……”

伊宫瑜毫不示弱也站起身指着他道：“你他妈的嘴巴才要干净点，没你妈能有你吗？”

“你……”

狂怒之极的苗天龙恨不得冲上去暴打伊宫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