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７９章 胜负算计

屠省事到底技高一筹，并未如苗天龙设想那样以省长身份直接压制，在劣资产处置方案上签字继而推翻自己的否决意见，而是拿到省长办公会进行投票表决。

双方都已吵成这样，屠省事的态度倾向也很明确，表决还有啥悬念？除苗天龙一票反对（必须反对否则等于自我否定），柯华一票弃权（必须弃权否则刚才辩论毫无意义），其他参会人员一致同意。

最终以压倒多数票通过三厂以公开拍卖方式处置九千万劣资产的方案。

其实这是小事，所有人都不关心工作组如何组织拍卖、劣资产最终卖了多少，整个省府大院紧紧盯着的是，工业副省长柯华会不会遭到边缘？

此前屠省事对柯华的不满溢于言表，加上有一阵子突然风传柯华三千平米乡间别墅、老婆孩子开豪车出入奢侈品店等等，按常规都是“此人不妙”的节奏，但柯华真有两把刷子，居然若无其事稳稳度过风波。

可刚刚消停下来，突然扯上处置三厂劣资产的事儿，本来苗天龙与伊宫瑜当着省长的面互飙脏话已将气氛推到**，不料峰回路转，众人才发现屠省事瞄准的竟是副省长柯华。

——话说伊宫瑜也一战成名，完全颠覆大西北人对七泽美女干部“柔弱文静”的认知，也颠覆大西北干部大男子主义习惯，传统思想里男领导嘴里骂骂咧咧家常便饭，再粗俗再下流女干部也只能忍受，不料伊宫瑜寸步不让连常务副省长都敢对骂，试想全黄砬还有几位放在眼里？

省长办公会会议纪要还没下发，屠省事已夹着笔记本来到王锐锋办公室，进门便嗅嗅鼻子道：

“我闻到顶级红茶的香味，很浓郁很有层次感，带着南方山水风情的气息。”

王锐锋哈哈大笑：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就冲省事省事这句话就得分享一盒……哎，不是我小气，人家只送了两盒。”

“谢谢王书记分享……”

屠省事坦然受之，其实贵为正省级领导想喝什么茶没有？小小一盒茶叶不过拉近彼此间距离。

聊了会儿红茶，屠省事转入正题：“真没想到改制工作在三厂层面非常顺畅，真正堵点在省里，很简单的劣资产处置一波三折最终闹到省长办公会，现在我反过来理解当初萧柏梓同志为下岗扶持基金奔波在两个省直部门的苦衷，我们的基层领导、工作组同志时间都到哪去了？原来折腾到叠床架屋、低效无用的审查审批环节，偏偏主管领导又不作为，甚至暗底里下绊子，改制怎么可能看到光明？”

王锐锋敏锐地抓住关键词，问道：“主管领导是谁？柯华同志？”

“就是他……”

屠省事遂三言两语讲述柯华和苗天龙以国有资产流失为由否决拍卖方式处置劣资产方案的经过。

说到省长办公会反以多数票通过方案，王锐锋心中雪亮，屠省事准备出手整顿正府领导班子了，故意略过苗天龙而选择柯华可能考虑阻力太大。

当下轻轻吁了口气，再捋捋额前稀疏的头发，道：

“省事省长啊，上次我从京都回来跟你商量常委里面换苗天龙、换李素喆、换水浪，正府那边换柯华，基层换三个市委书记、一个市长，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常委一个没动，农业出身的柯华还分管工业，中专畜牧专业继续当市长，市委书记只搞掉一个主动揽活干却不幸翻船的萧柏梓，唉，怎么说呢，省事省长怎么说呢？”

听出省委书记话里的萧瑟之意，屠省事安慰道：

“可能京都方面担心王书记火力太猛，有意踩了脚刹车，这回我们集中力量先攻一两个，而且打着确保三厂改制旗号和筹建补给基地建设，份量会比上次重得多。”

王锐锋朝外面看了看，屠省事会意起身关门，折回来后听王锐锋低声道：

“接了个电话关于玖马山煤矿，京都那边有人要彻查……”

屠省事一惊。

关于玖马山煤矿是非曲直，他上任不久已听过几个方面汇报，最后结论是幕后水深，王锐锋、段海杰新官上任都没敢动真碰硬，还是小心为妙。

如今王锐锋居然主动提及，显得非同寻常，自己来黄砬大半年了若推说不知道未免虚伪，遂小心翼翼道：

“玖马山生态和煤矿产权问题一直在解决之中，各种环评、检查、监查资料一应俱全，彻查……什么意思？”

王锐锋心事重重摇摇头：

“人家弄到卫星拍的图像，清晰地显示玖马山煤矿一直处于开采挖掘之中，根本不是省里上报的封矿整改！”

“那个属于盗采盗挖，一经举报便严厉打击。”屠省事道。

“开采区域处于主矿位置哟，推卸不掉的，”王锐锋出神地想了很久，道，“我也才知道此事与柯华同志有关，工业副省长嘛，玖马山煤矿也归他管。”

那不正好把他推出去问责吗？

话到嗓子眼突然顿住，然后慢慢咽了回去，屠省事旋即意识到柯华若卷入玖马山事件，那么想拿掉他的难度凭空增加数倍！

很简单，连王锐锋都不敢轻举妄动的玖马山背后隐藏着大人物，因此举报信送到钟纪委被压下，没能动得了柯华。

但京都打来电话要求彻查，令得王锐锋大伤脑筋的又是谁呢？屠省事感觉此前不显山露水的玖马山开始牵动局势了。

谁整谁，屠省事毕竟长期埋头军工央企无从得知，不过那晚长谈时白杰冲透露大西北的严峻形势：

在骆广庆暗中支持下汪老、高靖挟私泄愤，悍然发起查处临都念家和邱家子弟两桩大案，念松霖倒下了，威望受损的是云家旭，伴随他在京都高层愈发弱势，下界确定留任的或提前布局或拓展空间，而五马争常的博弈也拉开序幕，必将形成一团混战——

普华成、许华同属聂老的嫡系亲信，相比之下普华成具备丰富的地方主正经历，视野开阔，经济金融方面当数局委员层面楚翘，竞争优势明显胜出许华一筹。

塞上出身云办主任，经云家旭着力培养，弱点与许华差不多资历略浅，五马当中排名最末。

古景平坐拥战略要害大西北，既有云家旭高看一线，又获骆广庆为首保守系支持，虎视眈眈，不过京都层面、各派势力恐怕难以容忍保守系在五常里占据两个席位，故而陪跑性质居多，但通过竞争能提升其声望，在大换界争取到比较好的位置。

正务院出身的陈瑞华背后站着傅冰，此为冲常最大的王牌。陈瑞华的出身好刚出道就担任铁旗杆巷老人家的秘书，早早融入京都圈子，与于家大院为首的传统家族子弟打成一片，与戴灏、骆广庆等保守系也良性互动，空降沿海省份任职又跟桑向民搭班子，故而放眼局委员及以上层面只有朋友，没有敌人。

终结之战将在普华成和陈瑞华之间展开，然而投入战斗的远远不止他俩，这当中有纵横捭阖，有战略平衡，有妥协交换，比如七年前燕家大院虽冲常失败但通过绿野药厂与惠铁生结成盟友，四年后联手击败高靖成功入常。

到局委员的层面胜负不仅仅是胜负，还有势与利的考量，失败不失势，或失败换得利益，从正治角度出发亦可接受。

再回过头盘点率先发起报复的汪老、高靖，春节前后遭到颜思思主持下临都念家三轮猛烈打击，分布在各省的豪宅、别墅、圈的地皮被刮掉两三个亿；家族企业和关联公司查偷税漏税，查走私违禁，查洗钱开票，连没收带罚款五六个亿；加上外围嫡系亲信遭到牵连查处，短短半年时间净损失高达十个亿！

汪老已经气得住了院，一直缓不过来，生命进入倒计时；高靖和乔超然损失惨重里外不是人，完全被排斥到圈外郁郁寡欢，这就是典型的惨胜——失势又失利，到头一场空。

白杰冲指点说镇守大西北南疆要冲的古景平如何证明自己的价值？要让致力于千亿军工大单的傅冰、燕志毅，以及不希望他俩太辉煌造成五常权力格局失衡的诸多势力，都竞相争取拉拢，这样他的身价便水涨船高成为某种意义上一言九鼎的人物。

白杰冲又说但这么做的正治风险也非常高，万一拿捏不准或哪个环节出现误判，古景平会输得很惨，因为各方都可以声讨他而不必付出成本。

“如果换作我，碰到类似局面应该怎么选择？”屠省事听得心惊肉跳，不禁请教道。

白杰冲微微一笑：“省事不是古景平，所以永远不会碰到古景平的难题，哈哈哈哈……”

屠省事为何在这会儿想起白杰冲的话呢，因为玖马山。

是的，早有人私下向屠省事汇报，玖马山之敏感不单在于盗采盗挖是大西北首富，幕后得到常务副省长苗天龙支持，而农业条线出身的柯华为何突兀提拔为工业副省长？

柯华是最早负责玖马山生态保护的农字口干部，那一带地形、矿藏、水文等等，整个黄砬没有比他更了解的。

新勍工贸集团潜入玖马山盗采盗挖后，为了给胆大包天的党少武保驾护航，柯华遂在一片惊讶声中跳离农字口，成为黄砬分管工业副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