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４８０章 胜负算计

王锐锋、屠省事心里都清楚，仅凭苗天龙不可能提拔柯华当副省长，更不可能伙同新勍工贸集团进驻玖马山跟两家省属国企抢饭吃，还把好端端国家级生态保护区弄得乌烟瘴气，破坏严重。

苗天龙没那个胆，也没那个魄力，根本做不来这等大事。

他背后站着谁？便是民间素有“西北王”之称的局委员、南疆省委书记古景平。

古景平背后又站着谁，不能再深究了。

层层叠叠想到这里，屠省事不禁长长叹息，也茫然问道：

“那怎么办呢？”

王锐锋没吱声，起身亲自给屠省事斟茶，默默喝了会儿道：

“紫寺新来的市长……”

“高楚天，”屠省事道，“嘴皮溜脑子活，进了省府大院见谁都一脸笑，就是跟蓝京不对付。”

言辞间倒也没把“不对付”放在心上，显然省委主要领导大概更担心同为七泽干部的他俩太亲密，那样便失去党内监督了。

王锐锋道：

“他是五号的外甥。”

语气很平淡，确实这样的**到他俩的位子并非秘密，只不过陈述一桩事实而已。

屠省事点点头，陡地灵光一闪：

“以子之矛戳子之盾？不过，我不确定高楚天来之前有无得到耳提面命，或许为玖马山增加一道砝码？”

“亲外甥，怎么可能参与那种脏活儿？高风险的事都有层层隔离墙，确保沾不到一丝一毫。”

王锐锋淡淡道。

“那倒是，”屠省事沉吟片刻，“直接安排有点刻意，最好很自然地、不露痕迹地将此项工作交给他……”

“如果让他自己抢着做，效果更好。”王锐锋敦敦善诱点拨道。

好嘛，到底长期在地方主持工作，点子绝了！

屠省事不觉隐隐流露出笑意，仰头喝掉茶盅里的茶，起身道：

“我再琢磨琢磨，不过柯华的问题还得解决，否则小则三厂改制，大则黄砬工业看不到希望呐，王书记。”

王锐锋也徐徐喝掉一盅茶，道：“省事省长放心，我会通盘考虑。”

一周后，王锐锋主持召开省委常委会。

会上屠省事提交了关于微调副省长分工的议案，出发点当然为了促进国企改制的顺利进行，加强国有资产监管和运营，推动和振兴全省工业现代化和信息化。

调子抬得很高，仔细一看都与工业副省长柯华的分工有关！

作为主导工业的副省长，主要涉及工业和信息化、环境保护、国有资产监管、安全生产和通信管理五大领域。

分工调整方案将国有资产监管划给苗天龙，意味着以后省国资委主任伊宫瑜直接向他汇报工作、审批报告，两人不是在省长办公会上互飙脏话对骂吗？撕破脸皮反而有利于伊宫瑜的工作，今后苗天龙若敢拿官场那套出来，她还能拍桌子大骂，传出去也是苗天龙利用权势打击报复；同时伊宫瑜老在面前晃来晃去，也令得苗天龙如鲠在喉，正合屠省事心意。

将信息化工作划给分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霍秀梅，当然这位女副省长既不“秀”也不“美”，身材臃肿其貌不扬，是黄砬本土系老省长的女儿，提拔到副省长位置既是安抚鼓励本土干部需要，也是省正府领导班子必须有女干部的硬性规定。划分的理由指信息化是科技工作的一部分，没必要专门强调工业信息化，否则农业不需要信息化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将环境保护工作划给分管农业的副省长陶文印，理由是当前环保重点放在农田、湖泊、山地和草原，都与农业有关。陶文印明年初退二线，言语间经常流露消极无为的思想，两个月被屠省事在党组会议上狠狠批评了一通，增加工作量肯定一百二十个不情愿，不过想想受苦受难也就几个月时间，不如咬咬牙顶住。

工业五大领导被划掉两个半，试想副省长还做得下去吗？王锐锋、屠省事就想通过步步紧逼的手法迫使柯华主动辞职。

苗天龙不出意外地提出异议，没好意思提及增加给自己的国有资产监管，沿海、中原不少省份都由常务副省长分管；也不便说信息化工作划归霍秀梅，毕竟搞不清她到底乐不乐意，或许人家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呢？而是针对环保归属农业条线的问题，强调指出：

“当前污染的主要来源就是工业，工业废水、废气、废渣全方位影响并破坏自然环境，而农业说穿了不就是化肥污染吗？必须有效监控、监管、监督工厂排污，不断开展切实的检查和检测，才能从源头确保环保工作的成效；另一方面说实话文印同志年龄毕竟大了，能把当前分管工作做好就很不容易，我觉得不宜给老同志压太重的担子。”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特别“老同志”引起在座年纪偏大常委的共鸣，都纷纷表示赞成。

王锐锋带着探询的语气道：

“看样子关于环保工作的划分存在争议啊，省事同志再考虑考虑？”

屠省事停顿了数秒钟，爽快道：

“天龙同志说得有道理，那就保留前两项分工调整，最后一项删掉。”

——其实两位主正领导原本只想调整国有资产监管和信息化分工，前者跳开事实上不问事的柯华；后者是给柯华施加压力，而环保则与玖马山生态湿地高度关联，苗天龙肯定要死守阵地，因此屠省事点到为止不过分恋战。

王锐锋顺势接过话碴：

“好的，省事同志的这项议案修改通过……同志们，我需要补充的是关于柯华同志分工调整，并不是省委不信任其工作，也不是他在工业发展方面做得不好（确实做得不好），我们还是着眼于大局，考虑到工业更新换代、产业转型、国企改制等工作的复杂性，有选择地减轻柯华同志压力，集中精力搞调研、做论证、科学决策，工业在国民经济指数当中占比很高，是重头戏啊。”

“王书记指出了工业在全省经济发展中的中流砥柱作用，事实也是如此，”屠省事进一步道，“它能大幅推动经济增长，以制造业为例，汽车制造、电子设备生产等不仅带动上下游产业链繁荣，还促进相关服务业兴起；又能促进科技创新，工业企业为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提升产品质量，不断加大研发投入，推动技术创新，而新技术的应用又进一步提高生产能力和竞争力；还有加强基础设施建设，促使正府加大基础设施投资，改善交通、通信、电力等，为整个经济社会发展提供有力保障；最后是提高就业率……”

屠省事环顾众常委道，“我说个最生动的例子，萧柏梓大刀阔斧砍了1.2万工人下岗，如今都哪去了？每天大巴车运到城北新区干活，这就是典型的工业企业提升就业率的故事！所以同志们能体会到柯华同志肩上的担子到底有多重。”

众常委都不吭声，心知屠省事前面的话都对，唯独最后一句乃诛心之辞，试想以柯华的能力水平担当得起这付重担吗？恐怕还是书记和省长联手，一步步逼迫柯华主动让位。

从而也印证一点，屠省事对省领导班子不满意、王锐锋打算动大手术并不是空穴来风，只是时机还不成熟。

看出气氛有点沉闷，王锐锋微笑道：“赶紧推进进度啊，下一个议题……”

常委会结束后，王锐锋示意苗天龙留下，然后将找柯华组织谈话、通报副省长分工调整的任务交给他。

此时会议室里没其他人，王锐锋说话也就不客气，道：

“关起门来说话，我和省事省长对柯华同志的表现很不满意！任期三年里新增规上工业企业数名列各省倒数第二；引进生产线、国外先进设备、工业高精尖人才等数量都处于后五名；春节期间紫寺三厂出事，你天龙省长在那边一天一夜，他可曾过去看看？我始终认为外行可以领导内行，前提是自身不懈努力，在这方面柯华同志明显做得不够！这次微调分工是敲打，是警告，如果今后不及时改变工作作风，加强专业领域学习，取得实实在在的成绩，省委绝对不会再给机会！”

苗天龙听得冷汗直冒，勉为其难地为柯华说了些好话，保证会同整个正府班子督促并帮助，齐心协力把黄砬工业抓上去。

这轮因为处置三厂九千万劣资产引发的省委高层权力博弈，背后隐含的因素相当复杂，也相当隐晦，只有为数极少的才清楚一个事实：

不管愿不愿意，以冲常入局为主题的新一轮换界大博弈率先在大西北燃起战火！

春江水暖鸭先知，敏锐如黄将军春节期间就跟女儿开诚布公地谈话，之后快刀斩乱麻将黄芊芊送到东南亚工作，自此与蓝京之间竖起高高的隔离墙。

这样说来高楚天岂非自投罗网？

骆广庆玩的是反其道而行之，讲究四个字——火中取栗，因为道理很简单，保守系干部搞城市建设、拚经济肯定不占优势，只能始终在“斗”字上下功夫，谁冲到前面就把他打倒，剩下不就是我了吗？

高楚天的气质和特点都特别适合骆广庆的战略思路，故而舅甥俩一拍即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