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１０章 背锅之战

与昨夜一样，又是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

炉山局势牵动人心，非但紫寺上下都在关注，甚至对省城动向也有微妙的影响。

凌晨两点十分。

红星区公安局副局长肖志远服毒自杀，留的遗书称“愿对发生的错误负责”，通话记录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肖志远接过一个电话，时间不长，只有三分多钟，随后他便起床穿衣服，老伴半梦半醒间问“咋了”，他说到书房有事。

隔了二十多分钟老伴陡地感觉不对劲，披衣到书房查看动静，门反锁了，她立即叫起上高中的儿子一起敲门，未果，然后报警求助，等撬开门一眼看到倒在椅子上七窍流血的肖志远。

在红星区公安局局领导当中，副局长肖志远一直被边缘和冷落，分管的工作也无关紧要：

大数据、科信、禁毒、法制、水上派出所。

究其原因他在上任市委书计主正期间的一次活动中掉了大链子，层层防守会场，居然被七八个墨族上访人员混入，在市委书计发表重要讲话时高呼口号冲上讲台，一下子把他扑倒在地！

要是那些家伙身上带了匕首，市委书计恐怕早已死得透透！事后查处了一连串的人，从市府两办到宣传部、工会再到公安局，肖志远实际上具体负责活动安全警戒，由于领导小组挂的是公安局长故而逃过一劫，不过通过此事市区两级领导都知道此人办事很不靠谱，从此便排斥在外。

饶伟豪空降红星区后着手建立打造自己的班底，秉承的思路与高楚天相似即此前受到重用的、市里有靠山的一概不碰，专门找混得不如意的，遭到地方或主流势力打压的，这种干部才会死心塌地跟着自己。

选来选去，公安系统里饶伟豪便看中副局长肖志远，原本已经心灰意冷、意志消沉的肖志远也不出所料第一时间向饶伟豪表达效忠决心，当然，区委区正府内部不时有领导含蓄地提醒“此人不堪大用”，饶伟豪是不以为然的，对他来说才干顶多排第二位，第一位永远永远是忠诚。

实施绑架白马的两位特警卢组长和小韦，就是肖志远在特警队里精心挑选的，思路与饶伟豪如出一辙：怀才不遇、晋升受阻，急需找到靠山相助。

必须说众人眼里不靠谱的肖志远这回很靠谱，卢组长和小韦蹲点，然后动作麻利地拿下身手同样不错的白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当中最核心部分，接下来两进玖马山受阻，逼迫卢组长强行翻越胡木坡，最后逃往幽灵谷，并非自身实力和能力原因，而是……而是蓝京部署太周密、詹泊反应太神速，总结到最后就是：

运气不在肖志远这边。

其实运气真的很重要，在公平赌博的前提下，有人十赌九输，有人每次都能大有斩获，跟水平、临场发挥等等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就是运气。

昨天下午打听到卢组长带着白马逃进幽灵谷，肖志远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以卢组长野外生存能力撑三四天没问题，等蓝京部署的封锁线一撤立马柳暗花明。

直到夜里那个催命电话，说得很简单小韦经抢救很可能转危为安，卢组长抛下白马只身逃亡，市领导、市公安局已经在施压红星区交人，此案必须有人负责，你看怎么办吧！

还能怎么办？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有时死亡反倒是最好的解脱。通完电话只想了十秒钟，肖志远便决定以死了结——

一而再，再而三地办不成大事，与其活在世上受别人耻笑，不如入土为安。

红星方面如释重负将肖志远作为罪魁祸首交了出去，至于他跟白马有何过节，为何派遣两名特警潜入炉山绑架；又怎么与纪建涛发生联系，如何秘密串通配合，那是詹泊头疼的问题，与红星方面无关。

时间节点把握得刚刚好，这边肖志远的死讯传到市领导面前，那边一直在重症室观察的小韦终于脱离危险，而且短暂接受调查人员质询，断断续续交代了接受任务的经过：

他是卢组长所在小组的组员，几次报名竞争别的小组组长均告失利，经常与卢组长班后喝酒发牢骚，痛骂红星警界的黑暗与肮脏。前天卢组长突然很严肃地低声问他有桩脏活儿干不干？他一听打了个哆嗦，说我们是专门打击脏活的警察，怎能主动干脏活？

卢组长这才摊牌，说脏活是某位局领导安排的，当然他也受更高的领导所托；脏活很危险，但办成的话我你日后晋升没问题，而且还有更进一步发展！你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

妈的妈的，我干！小韦没多思考便一咬牙道，然后便和卢组长先后递交了请假条，悄悄潜入炉山。

小韦记得很清楚，炉山这边的秘密联络人姓纪，卢组长每次通电话都尊称“纪主任”，此外还有位不知姓名身份的神秘人，好像比纪主任级别还高，亲自带领他俩闯过一次玖马山——

在接受警方质询前，小韦已被警告“忘了张秘书”，当然，他很清楚从自己嘴里吐露市长涉案的严重性，宁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纪主任和卢组长身上，自己只是从犯。

从犯不是主犯，没必要抢戏。

“他就知道这么多，”詹泊汇报道，“负责对外联络、协调任务的是卢组长，估计目前仍潜伏于玖马山深处，他野外生存能力强，身手好，独自在山里藏匿两三个月都没问题，日后溜出来找饶伟豪打打秋风什么的，也蛮不错。”

蓝京沉吟良久，道：

“卢组长，小韦，其实本质都不坏，只不过被被奸人利用……想想后怕，要是卢组长趁小蒲昏迷一把推落到山谷底下，我们要多久还搜得到？得饶人处且饶人。”

“明白，蓝书计。”

詹泊心领神会道，此后真的没再过问一直处于治疗恢复的小韦，将处理权交给红星公安局。

红星方面察觉到从饶伟豪到肖志远的猫腻，私下联络白马及炉山警方出具不予追究通知书，然后含糊其辞给了个处分，令得小韦如释重负：

至少保住饭碗了。

后来又隔了很长时间卢组长才悄悄从玖马山出来，没好意思跟小韦联系，直接找到饶伟豪要求继续工作，饶伟豪情知此人是颗定时炸弹，不解决总有引爆的时候，遂厚着脸皮几次三番找前普岈区区委书计、现正府秘书长肖志宏，将卢组长档案（虽然潜逃但编制还在）以交流名义转到普岈区并安排在乡镇派出所工作，至此涉及红星方面的事端告一段落，饶伟豪有惊无险地过了一关。

天亮后蓝京指示陈浩联系高楚天，鉴于白马安然返回，陈车行秘书仍在逃亡之中，罗泓的前秘书则带回紫寺审讯，打算市领导们碰个头后解除炉山所有警戒措施，各路人马有序撤退，相关案子仍按前天夜里商定的由市纪委书计苏光武统一扎口。

高楚天却不在炉山，昨天下午就悄悄去了省城，电话里明显心不在焉，说碰头会内容大致告知一下即可，我原则上同意蓝书计的决定，其它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

“啪”，电话就挂了。

陈浩如实汇报，蓝京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笑道高市长真是太忙了，分身乏术，那我们几个简单边吃早餐边聊，吃完就回紫寺，这几天高强度接待把县府两办累坏了。

没有，没有，我们希望市领导呆的时间越长越好。陈车行一身轻松地说，此时罗泓虽然还履行县长职责但已取消陪同市领导用餐的资格，其意不明而喻。

高楚天为何在炉山事端未了的节骨眼抽身离开，莫非预感白马迟早会被救出来？

不是。

随着万副秘书长被双规，玖马山事件折射到省府大院层面的斗争业已白热化，严重程度远超过小小炉山。

原来高楚天、党少武以及苗天龙打的如意算盘是省正府层面尽可能淡化并平息，紫寺及炉山层面抓几个替罪羊结案，没想到王锐锋早就安排省纪委专案组以洗钱案为抓手秘密调查，牵出庐陵平和万泉二建、紫寺七建的线索，无奈之下苗天龙紧急止损，授意黄砬矿业集团故意“失言”，抛出万副秘书长来背锅。

万副秘书长因为八十万好处费被轻易查到底细，却由小姨子独吞而引起家庭内讧，老婆不管不顾交待了他收取的其它贿赂及违规违纪行径，一下子将万副秘书长拍得死死的。

随即便有人往省纪委“点”里递话，大意是你既然进去了，索性把事都兜下来，保证不会吃亏。

万副秘书长深知玖马山的事太大了，自己根本兜不住，真要全部让自己兜底恐怕不是死刑也是无期，要在铁窗里度过漫漫几十年囚徒生活，想想彻骨心寒！

你们用我的时候陪着笑脸，好话说尽，不用的时候弃之敝履，打算把我当作牺牲品，想得美！

情绪崩溃之下他便毫无顾忌一古脑交代：

所有涉及玖马山的事都来自副省长柯华指示，柯华则受常务副省长苗天龙指挥，不过苗天龙也非幕后大老板，背后还站着局委员、南疆省委书计古景平，甚至古景平背后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