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１２章 督查意见

京都督查组来到玖马山看到的场面很精彩：

紫寺副书计兼副市长、省正府调查组组长高楚天戴着安全帽，身穿脏兮兮的工作服，和工人们一起挥铲清理河边的煤渣，还不时打着号子——

嘿哟么嘿，鼓起劲来嘿哟么嘿！

督查组组长、环保总局副局长袁双淮是典型从小到大没出过京都的官二代，饱读诗书（京都大学中文系毕业）、专业知识丰富（毕业后就在环保系统工作）、为人温和善良、工作作风踏实认真，唯一缺憾就是没在京都以外的基层历练过。

所以官至副部也活到五十多岁，袁双淮什么都懂，就是不知民生疾苦也不了解基层官场险恶，总以为内地官场是他经历的官场，人际关系与钟直机关一样简单明了，是的，钟直机关乍一看确实如此。

因为所有争斗和较量都在水下，袁双淮凡事有老爷子罩着自然不用费心。

看到市领导带头热火朝天的场面，袁双淮深深感动——他真的感动，眼眶都有些湿润，大步上前要与高楚天握手。

此时高楚天表现出堪比影帝的高超表演水平，故作腼腆地将沾满泥土的双手（临时在河岸边弄脏的）负到背后擦了又擦，这个细节让袁双淮更为感慨，索性双手紧握高楚天双手道：

“没事不用擦，这双手才接地气，才跟人民群众休戚相关！来，来这边歇会儿，正好谈谈前期玖马山盗采盗挖和破坏生态环境的调查情况……”

两人边说边走到高处，唐新镇领导忙不迭双手捧着小马扎过去，高楚天狠狠剜了这个不知趣的东西一眼，恨不得一脚将他踹死！

这种主动作为修复生态的劳动场面，当然应该坐在草地上，否则多不协调啊。

还是秘书张其耀机灵，劈手夺过小马扎道：

“放不平整容易摔着，两位领导坐那个树桩上吧。”

袁双淮随和地笑道：“可以可以，听从小同志安排。”

接下来听取关于前期调查的汇报，高楚天什么口才？没做的事都能吹出花来，何况玖马山调查由始至终亲临一线，前前后后也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当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把整个调查工作当作演义在讲。可袁双淮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微笑，或哈哈大笑，或低头长叹，被高楚天精彩的讲述所吸引。

秘书长肖志宏站在不远处安排记者拍照：袁双淮与高楚天并肩坐在老树桩上谈工作，背景是挥揪动铲修复清理污染河道的场面，非常有画面感，也非常有震撼力。

高楚天一口气讲了两个多小时，快结束了，苗天龙、柯华等省领导才赶到现场，旋即陪同袁双淮视察已全面关停的矿区，破坏严重的冻土层和水草涵养的沼泽区，最后登上玖马山峰顶鸟瞰苍茫辽阔的湖泊河流和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督查组领导们均面有峻色。

参加督查的都是行家，连续三个多小时走下来基本看得出掠夺式粗放野蛮开采对脆弱生态环境的影响有多糟糕，有些区域已呈现干旱化甚至荒漠化，数千年形成的自然生态系统遭到毁灭性破坏。

随行专家在矿区检测的气象参数、PM2.5和PM10、二氧化硫以及河流的化学需氧量和氨氮等指标，都明显超标且高于警戒值，说明玖马山矿区非正常采掘生产一直进行当中，直至最近才刚刚中止。

柯华看出督查组整体倾向态度，随即建议回省城详细汇报相关工作，袁双淮摆摆手，直截了当道：

“关于玖马山的汇报材料、评估报告、整改报告等等已看得太多，我认为都不如来现场！现场考察是最实在也最有实效的手段，因为眼见为实。督查组看到了什么？滥采滥挖比汇报严重，环境污染生态破坏比汇报严重，但修复工作只有紫寺正府在做，林涛正府哪去了？省直职能部门哪去了？负责任的国有企业哪去了？号称上千亿资产的新勍工贸集团哪去了？今天哪儿都不去，就地开会！”

京都部委领导一声令下，省市县镇四级工作人员忙得陀螺似的，很快在矿区找了间工程师办公用的小木屋，高高低低大小不一的木板凳由省部级领导坐，其余厅级领导人员都站在外围。

其实还多了一张小板凳，相互推让一圈都没坐，因为哪个厅级领导坐都不妥当，宁可空着。

气氛略显紧张，苗天龙主动介绍了三方达成协议的内容；省府大院反腐行动；省纪委围绕洗钱取得的突破等等，有的高楚天已做过汇报（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但常务副省长的高度和站位毕竟不同，境界等各方面都有显而易见的差距。

最后特意提到高楚天，半打趣道我们楚天市长利用调查玖马山事件契机在炉山掀起廉正风暴，听说县委书计两天谈了三次话，连续五十个小时没合眼。

袁双淮的脸还绷得紧紧的，一方面此行目的就是燃起战火，要将玖马山的火烧得更猛烈；另一方面玖马山生态环境破坏之严重也让他心情沉重，其专业知识深知修复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任务，以大西北地域特色和工作作风根本做不到持续稳定地进行。

袁双淮环顾众人，语气低沉有力地说：

“关于玖马山调查情况，我们已先后听了省市两级领导汇报；关于玖马山实地考察情况，刚刚同志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督查组还没来得及通气，我谨以个人身份简单讲几句……”

以个人身份即环保总局副局长发言，为日后正式出台的督查意见留有缓冲空间——倘若反对声音不大他的发言就是最终意见，这也是钟直部委处理地方矛盾错误时惯用的手法。

不用吩咐，在座齐唰唰铺开笔记本，站着的也必须记录。

袁双淮道：“首先修复工作进展迟缓，刚刚我随机问了两名工人，承认是第一天到玖马山施工，不管紫寺方面是否提前知道督查组要来，起码楚天市长做了这样的动作，表明了积极的态度，我是很赞赏的。”

高楚天的脸微有些泛红。

可见袁双淮并不象外表表现出的那么好哄，有些事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袁双淮又道：“其次矿区的状况同志们都看到了，全面关停远远不够，因为矿井处于密封状态，很多设施设备保存完好，随时可以重启，到时谁来监督？难道无何止地一边让我们看长篇累牍的报告，一边滥采滥挖牟取暴利？矿井必须破坏式封闭，所有设施设备全部撤出，建筑物一律拆除，我们要求玖马山矿区回归到无人区！”

苗天龙欠欠身子作凝神倾听状，心里却不以为然，因为玖马山矿区也是京都相关部委批准的，不能光听环保总局一家之言。

从环保角度出发，全华国都别发展工业才好呢，可能吗？这也是地方正府“辩证执行”京都部委要求的权力空间。

袁双淮续道：“最关键在于问责力度令人失望，不单单我、督查组同志失望，京都高层领导更失望！一年非法牟利几十亿的煤矿，前后督查督办了好几年，幕后保护伞竟然区区副厅的省正府副秘书长，同志们相信吗？我们督查组就有三位副部干部，可这回做的指示、作的要求能不能执行一半？不怕天龙省长生气，我觉得够呛。”

苗天龙没有生气。

尽管级别相同，但在京都部委领导面前没有生气的权利，面色凝重道：

“袁部长批评得对，执行力一直是我们黄砬薄弱环节，玖马山拖而未决正是执行力不强的表现，这方面我们必须知耻而后勇及时加以改进。”

袁双淮接着道：“京都大领导亲自批示、省部级干部却推不动，连续拖了几年的工作，却由省正府副秘书长牢牢把持，我想，不会哪个京都部委认可这样的结论，更别说京都高层领导！”

这番话说得苗天龙的脸都黑了，但瑟瑟发抖的却是柯华，因为他是万副秘书长的直接领导。

小木屋里短暂寂静。

袁双淮最后道：“总结督查组这次玖马山之行，我非常肯定楚天市长领导的紫寺正府，有责任担当态度，有主动积极意识，除此之外我以个人身份提三点要求，一是立即启动全面修复工程；二是破坏性、永远性封闭矿区；三是揪出真正的罪魁祸首！”

三条要求条条诛心，柯华沉默不语，苗天龙勉强应付式作了空洞乏味、言之无物的表态，无非认真组织学习、尽快拿出方案、全面部署落实等等，袁双淮听得很不满意，果断地说明后两天还有大量环保数据需要勘测收集，今天督查组就不回省城了免得来回奔波，干脆住到附近的唐新镇吧。

苗天龙强挤笑容说就近住宿也行，就是条件简陋点……柯省长全程陪同提供好服务，我赶回去向省委主要领导传达袁部长最新指示。

虽然袁双淮一再强调个人意见，但其组长身份无疑代表督查组，尽量心里一万个不情愿，按程序苗天龙的确要向王锐锋、屠省事汇报，以便省委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回省城途中，苗天龙呆呆看着两侧一掠而过的山峰，暗叹玖马山事件似已愈发捂不住盖子，大有星火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