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１３章 指挥不动

蓝京与高楚天在炉山隔空交火，打得刀刀见骨凶险异常，虽说到最后还算和平地收场其实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出人命。

整个过程当中高楚天真正领略了蓝京培养的中坚干部的厚度与优势，不但指詹泊由始至终表现出的大将风度和果断勇猛，更暗自叹息在此期间紫寺、也是蓝京的两大基本盘岿然不动，照样运营得勃勃活力、生机盎然。

一是城北新区，有薛立权和郭昊林两大嫡系坐镇；一是紫寺钢铁三厂，有常委副市长孟龙压阵。

体制内“自己人”怎么定义？通常说法是某领导到异地任职，因为人地两疏指挥不动下面。

有人认为所谓“指挥不动”指领导交办的事手底人不干，事实正好相反——实际情况是领导下达命令，下面表现出很积极的姿态，然后不断请示各种各样问题让领导决策，或者各种各样选项让领导拍板，久而久之，领导肯定撑不住。

因为没人帮领导分担责任、规避风险，领导是人不是神难免会有失误，可所有错误都是领导自个儿决策，赖不了别人。

那么体制内自己人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并不仅仅“听话”，关键在于“扛事”，就象詹泊未经请示连夜追赶、跟踪、拦截高楚天，换作孟龙同样敢，可如果陈浩就得反复掂量。

再看高楚天这边。

市正府秘书长换成高楚天直接点的肖志宏，但陈浩的影响力仍在，况且正府办主任居中能也忠于蓝京，因此真正的班底只有钱凡和张其耀主导的农业科人马。

至于提前空降紫寺的饶伟豪，此次炉山之战证明很听话，一切听从指挥，可惜办事能力水平略显不足，没达到高楚天“打硬仗打恶仗”的要求。

炉山的一系列调查尚未结束，陈车行只能说初步洗脱冤屈，但秘书纪建涛在逃仍留有悬念；罗泓的前秘书蒋准被双规，追问与纪建涛涉案问题却矢口否认，有关线索摸排仍在进行当中。

书计、县长同时风雨飘摇，也是炉山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现象。

高楚天对此并不满意，但蓝京已经惊出一身冷汗——倒不是显得高楚天有多厉害，而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手段甚至触碰法律红线，远非寻常官场的“路线之争”、“理念之争”、“权力利益之争”，直接上升为你死我活的较量。

倘若这样真是一个非常糟糕、相当恶劣的开端啊，蓝京心里暗暗感叹道。

九月份眨眼间就到了。

按照当初红头文件所暗示，省委对蓝京为期六个月的考察应该结束了，考察的重头戏紫寺改制看起来走上了阳光大道，前方的路越来越宽，也越来越平坦，上万名下岗工人得到逐步消化，钢铁三厂旗下各分厂承包经营取得远超预期的效果，管理水平和生产效率稳步提升，一直被诟病的工人工资低问题也有明显改观。

然而省委异乎寻常地按兵不动。

官方说法是旋风式到玖马山检查的京都督查组对领导问责等方面提出更高要求，可能除“因病治疗”的万副秘书长外还会影响些干部，故而省委打算等一等。

内部——伊宫瑜为了蓝京向来不怕外界说闲话，直接当着屠省事的面提及此事，屠省事给出的理由有两条：

一是关于紫寺三厂两笔历史陈账尚未查清责任，即度假酒店和六千万无记名债券“罗生门”事件，按王锐锋的意思查实后必定要处理处分涉案干部，在此之前尚不能称“改制成功”。

毕竟追偿债权债务、落实责任也是改制工作的一部分。

二是黄砬建材集团、玄通集团以及工程商三方共同运作的7.6亿股权处置，半年下来成功转化了3.1亿，总体来看态势良好但七泽那边建筑界开始质疑正府在当中的作用，有无打着化解债务幌帮企业做大做强成份？

屠省事担心这种移花接木的嫁接方式能否继续进行下去，倘若不行，还得蓝京出面化解，这也是省委预留后手的原因。

“不过……不过任免文件上写着考察期六个月……”

伊宫瑜听到这里无话可说，只能从文件里面找依据。

屠省事道：“考察期是一回事，省委正式提拔任命又是一回事，不要紧，该有的总会有，伊宫主任。”

伊宫瑜却无忸怩之色，坦然道：“要为自己，我绝无可能在屠省长面前开口；蓝京为了紫寺，为了三厂改制和城北新区大开发确实付出得很多，我认为他值得拥有。”

屠省事深深瞅了她一眼：“三厂若能凤凰涅槃，也要记伊宫主任大功一桩，到底省委肯定有说法。”

“我倒无关紧要的。”

伊宫瑜从容笑道。

大部队撤出炉山回到市府大院，就连素来擅长挑灯夜战的蓝京都觉得深深疲惫，打算利用周末好好休整一下。

然而老天爷仿佛故意跟他作对，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沾着真皮沙发，解雨欣心急火燎打来电话道：

“快上网看看，你们紫寺又出妖蛾子！”

蓝京疲倦地打了个呵欠，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记住，是我们的紫寺，不能忘本啊解部长。”

“你还笑得出！”解雨欣着急道，“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墨族小姑娘恐怕头脑发热了，居然拍了段吃猪肉的视频发到网上，背景是大紫寺！”

“什么？”

蓝京脑子轰一声，怒道，“她脑子有问题吧，想吃也得躲在家里，拍啥视频，还发什么网络……”

正说到这里，危井清、宁忠林、陈浩和肖志宏一窝蜂挤进办公室，脸色都难看之极，显然也与此事有关——

危井清兼统战部长难辞其咎；视频和网络与宣传部常宁忠林有关；陈浩、肖志宏则是实际意义市府两办负责人。

“待会联系……”

蓝京结束与解雨欣通话，指指椅子道，“都坐下慢慢说，别紧张，天掉不下来。”

危井清擦了把汗，道：“不能不紧张，现在大紫寺前那条街全是人，恐怕有上万，高喊口号表示抗议，沿街部分店铺遭到打砸，现在连同市区这边都纷纷关门，唯恐被波及……”

前半截都解雨欣说得差不多，重点是后半截：

那个女孩拍视频时虽然全程蒙着脸，吃东西也不敢完全揭开面罩，但还是被查到真实身份，一个在紫寺民族大学读本科的女孩，名叫阿希娅。

事发后阿希娅躲入民族大学宿舍楼，她父母——在小超市打工的老实巴交的底层墨族人，寒酸的家里被打砸得稀巴烂，稍微值钱的东西则洗劫一空，父母则以“违反教义管教不严”为由殴打一番后下落不明，据猜测可能绑架到极端组织秘密据点接受残酷的私刑。

也或者以父母要挟逼迫阿希娅露面，因为大批墨族信众涌到民族大学门口，被早有准备的警方和保安组成的防线所阻——这是蓝京去年以来鉴于紫寺经常发生类似群体活动采取的联防机制，一方面加强党正机关、学校、医院等警戒；另一方面建立“五分钟防御圈”，任何点位遭到围攻围困，附近五分钟车程的警察、保安必须全部赶过去增援。

墨族信众索要不到阿希娅，胸中愤懑无从发泄，便发动上万人在大紫寺大街游行，沿途不断有人加入，声势远胜于去年几次。

听到这里，蓝京目光一凝问道：“高市长呢？”

“在省城开会，还是关于玖马山调查工作。”

肖志宏答道。

紫寺稍有风吹草动，高楚天便跳得比谁都欢；紫寺出麻烦了，他就忙得不见身影。

幸好人民群众眼睛是雪亮的，省领导眼睛更雪亮，谁在领导岗位真干事、干实事，很容易看得出来。

蓝京点到为止不再追问，转而问道：

“易卜拉欣呢？他在哪儿？”

“已带人到大紫寺那边维持秩序去了。”陈浩答道。

“做得好，维持秩序，”蓝京微微颌首道，“立即联系明骁市长增派干警到大紫寺沿街值守，维持好现场秩序，对了，也通知墨族联合会那个卡赫塔尼过来看看，免得他成天到晚盯着三厂下岗工人。”

此言一出让危井清等市领导都惊呆了，也让迈着急促脚步跑进来的党向荣和杨毅林僵住。

原来危井清等人想建议蓝京调遣所有警力强行隔离并驱散，尽快恢复大紫寺大街正常秩序；党向荣匆匆赶来则反对动辄调集警力对付墨族群众的做法，最好是正面应对人家的合理诉求。

不料蓝京压根没动过警力强行驱散的念头，反倒让市领导们都说不出话来。

面面相觑半晌，宁忠林试探问道：

“蓝书计意思是不干预上万人在大街上游行？怒火一点就燃，局势很容易失控的……”

蓝京沉声道：

“所以要求增加警力做好沿途疏导和维持工作，同志们……内地地方正府似乎总怕人多，几十个人往正府门口一站就叫**，这回上万人好像天塌下来了，没事，刚才我就说过天塌不下来！”

看着一张张因吃惊而凝固的脸，蓝京笑了笑道：

“我们可以试试，让上万人哪怕几万人在街上大喊大叫，随便跑到哪儿发泄，看他们能疯到什么时候……不试而一味求稳，我们永远不知道正确答案，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