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１４章 宽容开明

党向荣长长叹息，道：

“我想蓝书计可能弄错事态因果顺序，他们上街不是因为想上街，而是不满阿希娅被民族大学庇护，事实上她犯了错，触动了墨教最禁忌的教义。”

蓝京问道：

“党市长准备要求学校交出阿希娅？”

“不不不，我没这么说，”党向荣赶紧否认，“但源头因她而起，党委正府应当表明应有的态度。”

蓝京肃容道：

“我们的态度就是她有信教自由，也有不信教自由；她可以不吃猪肉，也可以吃猪肉。”

杨毅林骇然道：“阿希娅是墨族人，怎么可以吃猪肉？”

“她有没有加入墨教？如果加入了，必须遵守古,兰经规定的教义，否则凭什么拿墨教教义要求非教民遵从？”

蓝京反诘道。

“理论如此，但不吃猪肉已经成为墨族人的风俗习惯，理当遵守，”党向荣道，“我们不要在这个最基本的问题上引起对立。”

蓝京哑然失笑：“请问党市长，单单阿希娅吃猪肉这件事引起谁与谁的对立？”

“呃……”

党向荣差点噎住，然后道，“我觉得这桩民族矛盾……”

“这不是民族矛盾！”

蓝京打断道，“如果汉人端一碗猪肉跑到墨族人家门口吃，那才算民族矛盾。”

“好吧，不算，”党向荣只得退了半步，“应该是民族内部矛盾，那就由他们内部解决呗，我们何必硬插一杠子？”

“交出阿希娅，让墨族极端分子对她处以私刑？”

蓝京道，“华国的法庭只有一处，就是我们的人民法院，其它任何组织、团体都无权对公民进行审判！”

“那……那……那……”

党向荣实在辩不过蓝京只得回到刚才的话题，“那就任由上万人上大街？闹出事来怎么办？”

蓝京道：

“第一，公民有集会权，也有游行权，这是宪法法律赋予的权力，而且没有人数限制；第二，如果有人伺机闹事，搞打砸抢，警方便可绳之以法，有多少抓多少决不姑息！第三，紫寺利用这个机会给卡赫塔尼看，给境外组织看，给全世界看，不是一个很好的展示我们宽松开明环境的机会吗？有人问出了什么事，嗨，小姑娘吃了几口猪肉，就这么大的事儿。”

“噢——”

党向荣和杨毅林还在纠结于阿希娅到底由谁处置，危井清等市领导终于悟出蓝京的意图，即：

墨族人吃猪肉在墨族世界是大事，可对别它族群来说简直是笑话，因此索性大方方地展示到公众视野，是非任由大家评说。

这时李明骁大步流星进来，声音洪亮地说：

“向各位领导报告，警队已集结完毕，就等市委一声令下！”

“同志们没意见吧？”

蓝京以征询的目光逐个看看常委们，党向荣欲言又止，杨毅林则有不知说什么才好的感觉，停顿几秒钟拍板道，“好，市委一致同意将所有警力沿大紫寺前大街分布，重点盯防商场、超市、饭店特别经营含猪肉的，注意维持秩序，防止打砸抢等行为发生。”

完全与预计的不一样，李明骁都听呆了，看着蓝京道：

“蓝书计……这……这就完了？”

蓝京莞尔笑道：“蓝书计没完，打砸抢分子要完了，哈哈哈哈，警方保障公民合法权利，坚决打击违法犯罪行为，就这么简单。”

时至傍晚，大紫寺前大街聚集的人群已达到空前的三万多人，蓝京放任自流的态度被个别市领导密报到省里，层层级级传上去引起诸多省领导的不安。

屠省事第一时间打来电话，道：

“你在玩火吗？你忘了后面几个字——玩火者必**！”

蓝京在省长面前不敢乱开玩笑，道：

“向屠省长报告，我没有玩火，我这么做有两方面原因，第一近期紫寺警察频繁调动出勤，疲惫不堪，无法应对处置如此大规模**，不如放一放；第二问题的本质在于墨族小姑娘吃猪肉，他们觉得信仰和尊严受到冒犯，但毕竟本族人有种满肚子火发不出的感觉，上街游行是故意挑衅，试图把民族内部矛盾转化为与正府、与警方冲突，那就回到他们擅长的叙事轨道即被压制被欺凌，鉴于以上两点，我认为让他们在大街上走走没问题，屠省长。”

屠省事思忖片刻道：

“你分析得有道理，不过我以……私下劝你一句，按体制内惯例发生**应该积极应对，宁可警力不够或处置不当酿成更大事端；你这次扣顶帽子叫做不作为，在考察期满即将提拔的关键时刻真的稳妥吗？你想清楚。”

沉默有顷，蓝京道：

“如果事事顾虑个人前途，想着保住官位或飞黄腾达，这会儿跟屠省长通电话的就不是蓝京……我很感谢屠省长的提醒，要说半点担心都没有也不可能，但……但我一年多来确实在思考应对墨族**的策略，他们人多，听话，没事，行动不计后果，每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正府始终处于被动地位的情况下一次次被突破底线，所以我很想试试他们的底线，那就是**不加压制的话最终什么结果，也谈不上拿仕途去赌，只能说采取与往常不同的应对方式，再牵强些，可以宣传为向世界墨族人民显示紫寺正府的包容与气度。”

“嗬嗬嗬……”

屠省事很难得地笑了笑，道，“既然你考虑过种种情况，我也不多说，那个墨族小姑娘怎么办？”

“交出去就是死，因此要保护在学校里，以后转学到省外某个地方，”蓝京道，“至于她父母比较麻烦，我想等到明天通过墨族协会妥善处理。”

“有事再联系。”

屠省事听罢便挂了电话。

蓝京随即神情自若到机关食堂吃晚饭，然后在蒲旭、恽子越陪同下回租居的小院换衣服，却悄悄在卧室窗台放了两盆仙人掌。

重回办公室，大紫寺前大街的情报源源不断汇集而来：

紧急投放的干警已全部到位，配以警灯闪烁的警车，令得此前跃跃欲势的不法之徒以及混在人群煽动分子收敛很多；

晚上上街响应的墨族人越来越多，有的纯粹凑热闹，有的觉得人家都来了我也得来，有的则出于对宗教和信仰的忠诚；

为了分流人群，陈浩下令打开墨族文化园大门，里面所有场馆也临时组织人手开放，里面最多可容纳两万多人；从而极大缓解街头治安压力。

陈浩再下令大街尽头的红星体育馆所有通道全部开启，里面连同收费的羽毛球馆、乒乓球馆等等也免费开放，此举又一下子涌入五六千人。

“还不够，我们要趁机让紫寺街头热闹起来！”

蓝京旋即下令市歌舞团、舞蹈团、艺术团、杂技团；各大院校组织艺术系、舞蹈系、体育系，分成几十个小组到街头排练献艺，但地点都避开大紫寺前那条大街，而只相隔几十米、上百米距离。

俊男俊女、挺拔曼妙身材，美好灵动的舞姿，如诗如画空灵浪漫的音乐，讲真谁不喜欢？

就算不懂艺术，也懂长得帅不帅、美不美，是吧？

蓝京又紧急通知：

“各大饭店、酒店、排档都别闲着，几万人上街不吃猪肉还不吃羊肉？叫他们弄羊肉串去卖，一个晚上低于五万串算我输！还有花店，岂成错失大好良机？街头表演的那些帅哥美女，看到钟意的不上去献朵花么？今晚把紫寺所有花店存货卖空了都说不定！”

在蓝京指挥下一批又一批人文美食才艺团队走上街头，几乎每个拐角、每块空地、每个草坪都有人载歌载舞，都有喷香四溢的烧烤，还有卖花的，耍蛇的，打汽球的，吹泡泡的……

这会儿别说墨族老百姓，各个族群老百姓都涌上街头，原本气氛很紧张的墨族万人示威大游行愈发变了味，渐渐演化成为整座城市的欢乐嘉年华！

下午接到通知，正在紫寺三厂转悠的西亚墨族联合会驻南疆特别代表卡赫塔尼如获至宝，第一时间赶到大紫寺前大街，站在路边看着浩荡汹涌的人群心里那个开心啊，举起相机拍个不停拍得手臂都酸了。

然而走着走着越来越不对劲，怎么人渐渐散了？有的难得走进墨族文化园参观，有的兴致勃勃在体育馆锻炼，紧接着紫寺街头居然比省城还热闹，吃的玩的看的嬉闹的，很多墨族老百姓似乎忘了为什么走出家门，喜笑颜开地融入世俗而欢腾的紫寺之夜。

是的，不肯吃猪肉就吃羊肉，多大的事儿？其实汉人和其他族群都无所谓，生活只要开心，哪有那么多繁规琐矩？

束缚自己的手脚，得到了什么？放开自己的心灵，又能得到什么？很多东西不能细想。

大紫寺前大街还有好几千忠实教民来来回回高呼口号，挥拳呐喊，可四五个小时走下来不累吗？而且声势明显不如傍晚，喊着喊着自己也觉得没劲了。存心想乱中打砸抢的极端分子们却两侧路边干警盯着死死的，始终找不到下手机会；偶尔有一两个冷不丁冲到路边边喊口号边挑衅，干警们却视如不见，躲进警车里闭目养神。

卡赫塔尼失望地垂下相机，心里默默删掉原先构思好的激情澎湃的报道，脑子里闪着一句结尾：

令人期待的开始，令人失望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