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４０章 举报之风

陈车行新官上任后主持的第一次人事调整任免准备阶段便争议四起、状况不断，整个紫寺暗流涌动。

没办法，机会难得，算起来在萧柏梓主正期间从没有过象样的人事调整，蓝京主持工作期间仅仅为紧急部署防范高楚天放了一批提拔名额，实际上整个市直机关、区县领导班子特别副职都面临大面积短缺的情况，当然也是蓝京精兵简正、压缩副职思路下的必须结果。

所以这回消息传开后紫寺上下都不愿错过，否则以蓝京之谨慎下次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按蓝京规划的线路图，此次大规模人事调整任免共分四个步骤：

一是民主推荐，原则上由市直或区县领导班子推荐班子人选，市委市正府分管条线领导推荐市直、区县主要领导人选；

二是组织部门对推荐人选进行资格审查、材料初审；

三是组织部门到基层组织民主测评；

四是市委常委会讨论研究并公示。

听起来与以往约定俗成的步骤不太一样，按不成文的规矩，组织部门到基层测评时人选、去向、岗位都已经定下来了，常委会讨论研究不过走个形式，绝少有出人意料的情况出现。

可这回蓝京主打的就是“公平公正公开”，要求充分反映民意，并把矛盾放在前三个步骤化解掉，最后常委会讨论研究真正做到四个字：

好中选优。

同时也逼迫高楚天打消耗战，若按通常小圈子讨论的方式，高楚天拿张名单跟蓝京一对一较量即可，否决一批，过两天再拿一批，牛皮糖式纠缠得你没办法。

如今相当于推荐名额下沉到基层各个选区，一则避免高楚天暗箱操作，推荐人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二则推荐人选真正面临“民意”和“官意”两道关卡，缺一不可；三则陈车行主持下的市委组织部希望打一场硬仗提振信心，消除庐陵平双规造成的负面影响，故而会尽可能拒绝方方面面人情和招呼。

对于蓝京使出的招数，高楚天非常郁闷却无计可施，因为最终决定用谁、不用谁必须常委们坐到一起商量，可遴选的方法方式却是蓝京说了算，包括高楚天在内的所有常委都没有决定权。

遴选与推荐主战场下沉到基层各大小战场后，往昔平静如湖水的紫寺官场突然间炸开了锅，很多原先沉在湖底的陈年渣滓全都浮出水面，着实让蓝京、高楚天等市领导大开眼界：

平兰县委书计叶鸣有个奇特的癖好，蒸桑拿，这也罢了偏偏还喜欢一边享受按摩一边听下属汇报工作，想想雾气腾腾的场面实在太魔幻，也太难以想象；然则此领导癖好不止一个，此外还有与众不同的爱好：

骑马。

不，不是你所想象的、浮出会意微笑的“骑马”，他真喜欢骑马，骑真正的马。

叶书计每每酒后便来了兴致，前呼后拥来到平兰县最大的马场，马廊里有几匹精挑细选“书计专用”的骏马，然后策马扬鞭驰骋于辽阔草原，好不快意！

至于豢养这些马匹需要高昂的费用和人力成本，那些根本不必叶书计费心，自有忠实的下属和万般巴结的工程商打理得妥妥帖帖。

叶鸣也深知自己风评不佳，每年寄到市委、市纪委的举报信数量在区县领导当中名列前茅，因此上轮公开遴选市委组织部长推荐人选时一言不发，防止成为众矢之敌。

然则这次面临县委书计任期将满非进则退的关键阶段，副厅级甭想了，市直机关油水有限，叶鸣的诉求是换到炉山当县委书计，很理智地避开普岈等热门区县，而且又是平调，不在“提拔推荐人选”范畴，按道理不过分。

问题在于随着省市两级对领导干部基层主正经历重视程度提高，市直机关急欲空降补齐履历的干部为数不少，其中不泛瞄准炉山、平兰两地的，叶鸣被列入打击目标、爆出黑料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此轮人事调整大热门、号称最有希望推荐副厅待遇的住建局长周永顺也翻了车。

相比叶书计大抵还在常人理解范围的爱好，周永顺的爱好更为奇异——养龟！且不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养法，而让工程队在私家别墅里专门修建了一个豪华龟池，恒温恒湿，自动投放乌龟专用营养配餐，定期安排人员打扫清理。龟池里面豢养的乌龟不消说都是名品、精品、珍品，不夸张说，价值低于一万块的根本进不了龟池。

市住建系统、工程商、承包商等等都知道周永顺的嗜好，挖费心思寻找各种珍奇异品，有的甚至跑到非洲再想方设法运回国，说实话他真不在意茅台五粮液、名表等奢侈品，唯独见了乌龟便眉开眼笑，少不得拉着客人参观豪华龟池，以及上方某位国内顶级书法家写的十个字：

静养千年寿，重泉自隐居。

其中有只周永顺极为钟爱的安哥洛卡象龟，素有陆龟之王美称，漂亮且自带王者气势，是世界上十大濒临灭绝的动物，论绝对数量而言比大能猫还珍贵，地下交易市场价格按体长计算，一厘米一万。偏偏这么珍贵的乌龟生病死了，周永顺伤心欲绝连续好几天吃不下饭，为表达悼念之情，花了两天两夜亲手抄录十页纸经文连同乌龟一起下葬。

在紫寺历任市住建局长当中，周永顺可能还算最清廉、口碑最好，实际上根本不贪，受的那些礼物礼品礼金等等属于却不过面子，也是业内行规，你一把手不收，手底下就不敢收，那就不好办了。

去年市直机关有三位享受副厅待遇的领导，即发改委主任长苗中正、市财正局长程涛和市正府秘书长牛茜贤，都是正府党组成员。后来程涛提拔副市长，副厅名额给了继任者陈浩；苗中正转任市国土局局长后待遇不变，而继任者马焘因为是墨族，晋升方面比较微妙，正处职几乎就是仕途天花板；牛茜贤被踢出正务系统后，继任者肖志宏冲击市委组织部长时被大量举报险些翻车，副厅待遇基本无望。

所以腾出的一个副厅名额花落谁家，格外引人注目，在这种情况下晋升大热门周永顺被举报实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市纪委调查受贿的招数简单而高效，先到周永顺别墅的豪华龟池里数乌龟，哪个品种多少钱都查得到，然后要求提供发票：

你若自己掏钱买的，总得交出店家吧？

最后七七八八一算，豪华龟池里的乌龟总价值一百七十万，除少数界定为亲戚朋友间人情来往和馈赠外，市纪委认定受贿总额为一百二十四万！

调查材料出来后，市纪委书计苏光武见了之后倒吸口凉气，旋即去跟蓝京商量：

“每逢遴选推荐干部都掀起举报风、相互爆料抹黑风，都把我们纪委弄出心理阴影来了，此风不可长，不能市里一动干部就乌烟瘴气，长此以往不了得，真不得了。”

蓝京翻了翻材料不禁莞尔道：

“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的乌龟，周永顺居然收集齐了养在家里，唉，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若没人举报，我们永远不知道有个局长家里收藏价值上百万的乌龟，永远不知道叶鸣喜欢泡桑拿、骑马，对吧？因此亦是反腐不可缺的手段和方式。”

“唉，唉，”苏光武摇头叹息道，“我怎么表述内心想法呢？本质上，叶鸣、周永顺这些干部的做法肯定不对，确实属于收礼收贿性质必须严厉惩处，但但但……但跟庐陵平、罗泓的违法犯罪行径还是有区别，正如我反反复复摁下对肖志宏同志的查处，以前我从没、今天正式向蓝书计解释，我个人跟肖志宏同志绝无私人交情，也没接受过任何请托，纯粹……”

“不必解释，我理解！”

蓝京笑着打断道，“苏书计的意思是骑马、养乌龟属于不那么健康的，容易滋生**的爱好，但从叶鸣、周永顺本意讲不一定意识得到，或者心中有数外表装糊涂，觉得即便如此也没啥；而庐陵平、罗泓是明知所做的事触犯法律，却被各种利益所引诱铤而走险，是不是？”

苏光武道：

“据了解周永顺刚开始养乌龟时品质一般，纯粹图个好玩，后来提拔得越快，人家送的乌龟价值越高，到后来低于一万块根本拿不出手，但周永顺从来不打听价格，在他心里每只漂亮的乌龟都是无价之宝。”

蓝京低头看了看受贿认定金额，似笑非笑问道：

“光武书计打算咋办？”

“这几年收藏品市场行情看涨，连同乌龟这样的冷门都受波及，因此时价与当初行贿时的价格落差很大，”苏光武道，“另一方面幼龟与成年龟的价值不同，豪华龟池里相当数量的乌龟已经豢养十年、十五年，价格不可同日而语，综合两方面因素我觉得有必要打个折，嗯，最终认定六十七万吧……”

恰好低于七十万。

七十万，是当下内地地方党委约定俗成执制的一条潜规则，超过这条线必须正式立案批捕，处以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低于这条线则有商榷的空间，可以通过退赔等方式争取宽大处理，免职、降职、党内警告处分等等。

“六十七万……”

蓝京沉吟片刻道，“再让他把所有乌龟都捐献到动物园，玩物丧志，以后别再碰乌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