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４４章 阵营新秀

坏消息接踵而来：赋闲在家郁郁寡欢的高靖不知怎地来了兴致到城郊爬山，却一不小心跌了个跟斗，骨碌碌连滚十多级石阶，等慌手慌脚的警卫和秘书赶过去搀扶急救时人已断气。

精明强势一世的前正务院副理高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告别人世，令人扼腕叹息，不知如何评价。

眼看汪老、高靖两根主心骨相继完蛋，硕果仅存的乔超然这时候知识分子软弱性暴露无遗，忧患恐惧种种情绪交织之下居然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任凭名医良药也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油尽灯枯全身器官衰竭而亡。

噩耗传到海子，云家旭等高层领导均相顾茫然，不明白乔超然怎会消沉落寞成这样，再不济还是局委员、京都统战部长，处于官场金字塔顶尖水平，绝大多数干部可望不可及的神话，别说实现梦想，哪怕做梦自己都觉得荒唐。

唯独骆广庆心中有数，乔超然害怕的不是“失势”，因为“势”早在他被贬到统战部、高靖黯然下野就一失不复返，真正担心是潜在的、不可测的被清算危机，因为汪老和高靖没了，沿海系以及同情念松霖的各派势力都将把怒火宣泄到他身上——此前颜思思主导下的凶猛反扑给乔超然留下深深的阴影，实在生命声誉难以承受之重。

至此当年蓝京、秦铁雁锲而不舍调查绿野药厂事件牵出的汪老为首的利益集团，两大核心（汪老、高靖）和一大帮凶（乔超然）均已输给了时间，伸张正义的念松霖依然躺在病床状况不断，唯一赢家只有燕志毅为首的燕家大院，凭借挺进五常而屹立于京都传统家族前列。

所以细想起来正治真没意思啊，毕生精力、理想信念都倾注在上面，到最后很可能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结果。

但恰恰也是正治的魅力所在，永远的不确定性，还有成功后昂然于万众之上、前呼后拥、俯视众生的巨大荣耀与尊贵，只要存在于世间就无法拒绝其诱惑，所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失败者的避世，而非当权者的通达。

故而只有和尚还俗当皇帝，却没有皇帝出家当和尚——顺治出家只是民间传说；梁武帝萧衍号称出家当和尚，还兼任皇帝；建文帝朱允炆当和尚为了逃亡。

为防止不必要的烦扰，京都压制了高靖登山意外摔死的消息，事隔多日后发了条不显眼的讣告宣称病故就算了结；乔超然本来就是病故，稍加修饰为“因病医治无效”，并按在任局委员规格举行了追悼会。

按惯例排名最末位的常委骆广庆作为代表出席追悼会——有污点或存在明显问题的局委员去世（不管现职还是退下去的），前几位常委都不会到场；反过来讲如果到场就担当得起“久经考验”四个字。

在沉闷而悲伤的气氛当中，骆广庆不禁想起半个月前看望老领导戴灏时密谈内容。

那是戴灏以老同志身份刚刚参加高靖的葬礼后两天，因身体不舒服住了院——纯粹对外释放的信号，让五常之一的骆广庆有理由“看望老同志”。

其实戴灏身体硬朗得很，站在豪华病房阳台上甩着手说：

“爬山、长跑、游泳都是年轻人的活儿，老高不知怎么想的非要去挑战，倒好一下子把命玩没了……老高干嘛事都喜欢不计后果，吃一堑从不长一智，真是。”

骆广庆道：“我是建议老高到南方走走看看，散散心，他说住惯皇城根儿，别的地方水土不服，可终究还是闲不下来。”

“形势有点不妙啊，广庆。”

戴灏终于回到正题，语气沉重地说，这才是他以住院为名与骆广庆在医院见面的目的，在职时他俩虽然疙疙瘩瘩关系不算融洽，可说到底都是保守系领头羊，值此势力阵容不断衰减（汪老是保守系老将，高靖则属于重量级人物），就连号称退隐不管事的戴灏都坐不住了。

骆广庆道：“幸亏那个人（指念松霖）也躺在碧海医院，他要是还活蹦乱跳，受一号指使到处查你查他，我们可真的颜面无存了。”

“人家身后有年轻干部顶得上，我们呢？”

戴灏反问道。

“流失相当严重，特别国门放开了，有些干部出去长了见识自以为豁然开朗，觉得资本主义道路才能富裕，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所以没必要坚守信念，死抱我们这代人执着的、为之奋斗的崇高理想！”

骆广庆道，“极右思潮泛滥的势头连沿海系那帮家伙都大出意料，想收住缰绳吧怕打击改开积极性，被抨击为开倒车；不收吧一路狂奔下去将来肯定要翻车，到时再一次搞经济硬着陆……”

“绝对不能硬着陆！”戴灏厉声道，“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们吃的亏还不够吗？总说改开难免交学费，一次又一次，不长记性啊！”

“因此而言人才流失不单我们的问题，而是普遍存在现象，如今队伍都不好带呐！”

骆广庆道，“换界筹备工作刚刚启动，京都于家、宋家、吴家以及白家、樊家纷纷加入人才选拔培养的竞争行列，局面已非原先非左即右、非黑即白，而是五花八门大杂烩。”

戴灏道：“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在人才大战当中缺席，这一点事关未来十年、二十年势力均势的大问题。”

“是的，我一直在关注，请老首长放心。”

骆广庆一丝不苟答道，在他的身份以及他俩的关系，事情不可能说得太细，也没必要汇报工作似的一二三四。

“参加老高葬礼期间，我遇到位老朋友，”戴灏慢吞吞道，“说起来几十年交情了，当然在他面前我属于小字辈，想必广庆也不陌生……住在琉璃巷的詹老……”

“哦，詹老爷子！”

骆广庆只说了四个字，静听下文。

戴灏道：“他身体向来不好早早退出一线，也因此少受很多折腾；儿子跟他好像一个模子出来的，每逢换季又是咳又是喘，干不了正事儿；可孙儿出息了，现在已是大西南某边陲城市县委书计，厉害吧？”

“居然敢在边陲城市，厉害，着实厉害！”

骆广庆大感意外地说，纵使自己那位狡计百出的外甥，恐怕整个家族包括骆广庆和高楚天自己都不敢面对那等挑战。

大西南的边陲与大西北的边陲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大西北是端着枪直接干，看谁武器精良和火力猛；大西南则利用复杂莫测的山区和危机四伏的热带雨林捉迷藏，贩毒、贩卖人口、电信诈骗等等层出不穷，甚至出现艾滋病人抱住基层干部狂咬报复的情况。

“从体制起步就表现出惊人的忍耐力和向上动力，主动请缨到最艰苦的地方，目前已是京都传统家族当中的楚翘，”戴灏道，“虽然如此，詹老似乎有意为孙儿加道保险，因此葬礼期间与我主动攀谈……”

“倒是有点逆势而为的味道，论渊源詹老跟燕家大院应该更近些。”

骆广庆目光闪动道。

戴灏一字一顿道：“因为理念分歧！詹老乃至詹家大院历来跟我们的主张相近，他孙儿在大西南县城也推崇正府主导下的市场经济，而且发展得不错，是个人才，广庆。”

“我回头详细了解一下，”骆广庆道，“他叫什么名字？”

“詹印。”

戴灏已将这个名字刻在脑子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很巧，保守系两位巨搫讨论这个名字时，大西南那片区域正进行新一轮人事调整，其实根本算不得巧合，詹老爷子自然瞄准时机亲自出面找保守系元老进行推荐。

很快便有翔实而丰富的资料送到骆广庆案前，认真细致审阅之后，骆广庆半眯着眼静静沉思，十分钟缓缓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之后大西南那片区域爆出最大的人事冷门——原本仅仅有希望提拔地级市副市长的县委书计詹印，以黑马之姿一举进了市委常委班子！

——为什么有的县委书计进市委常委是顺理成章，而有的县委书计就是爆出冷门？关键在于所在行正县是“强县”还是“弱县”，以紫寺为例，普岈区算作强县故而关于蔡联合的任命波澜不惊，而炉山算作弱县，陈车行居然一下子提拔市委组织部长才让外界感觉不可思议。

会不会关键时刻詹家大院发挥的影响力？毕竟位列名声显赫的京都传统家庭。

答案是不可能。

俗话说天高皇帝远，这句俗话特指大西南地区，在古代是与“蛮夷之地”、“千山万水”等词语关联的，正如京都很多方面没奈何岭南都家掌控下的暨南，实际上大西南地区越往下越不听“上面”招呼，除非……

除非骆广庆这种碾压式的级别。

消息传到紫寺，一直关注保守系尤其舅舅动向的高楚天脸都挂到脚面了，咦，保守系阵营又添猛将，他不是应该高兴吗？

可是，保守系拥有的资源极为有限，出线名额远比沿海系少得多，詹印的异军突起意味着内部竞争加剧，再想想紫寺这位几乎不可战胜的市委书计：

出路在哪里？

希望在何处？

高楚天陷入不折不扣内外交困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