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５６章 内部智库

亚洲（东亚最为典型）在智库的运作方面比较保守，即使少数公开性质的如主要由教授参与的京都大学智库，讨论范围仅限于学术圈内，根本做不到欧美那种全社会都可评头论足的程度。

更多则是各种内部智库，有官方成立的研究所等社会组织，也有大集团或部委办局牵头成立的类似智囊团的民间团体，专家、学者、名流为主，很多退下来的正治人物也会参与，而且因为资源多人脉广经常发挥关键作用。

内部智库通常对一些具体问题展开讨论，提供意见建议、解决方案，但这些内容都不公开，哪怕提交到海子里被否决也有一定保密期。

欧美正坛总是搞不清东方大国的决策过程，也不知道可以从哪些角度影响或左右其决策，所以偶尔派遣老奸巨猾的政客以老朋友身份前来访问，想着见见这个退休的老头那个退二线的老头叙叙旧，探探口风，当然一般情况下是见不到的，回去后便抱怨说都退下来了想见面聊天都不行，唉，真是。

内部智库另一层好处是所有形成的报告均为“学术研讨”，领导可以采纳，也可以弃之不用，从而避免正治站队以及引发的种种风险；对领导而言也拓展了思维宽度和想象空间，防止单单靠身边智囊出谋划策的局限性，摆脱“小圈子”或“密室正治”之嫌。

还有一层更妙的、不可言说的桥梁作用。

比如众所周知普华成是前一号聂华辉的得意门生，聂华辉则与戴灏为首的保守系关系冷淡，直到临退前一刻还突然袭击将骆广庆排名硬生生降至最末，这种情况下倘若普华成竟敢以局委员身份公然探望戴灏，既违反组织纪律，又会遭来聂华辉勃然大怒和各方冷嘲热讽。

那么在几乎没有秘密可言的京都，普华成如何掌握保守系对大换界的想法呢？

内部智库就发挥沟通、协调、磋商的桥梁作用，因为戴灏也是内部智库特邀嘉宾，非但如此，很多退下来的老同志都喜欢透过内部智库表达自己的理念和想法，包括沿海系、京都传统家族、地方系等等。

不能不承认，戴灏、骆广庆为首的保守系坚持的东西也有一定道理，并非完全外界认为的固步自封，顽梗不化。沿海某省在利益集团推动下打着为财正减负的幌子试点卖医院、卖学校，保守系多次公开表明强烈的反对态度，理由是本该纳入公共服务体系的服务行业落到资本手里之后，即将沦为赚钱的工具，长此以往将让老百姓看不起病，上不起学！

其时聂华辉、傅冰、桑向明等主流领导都抱着“不妨一试”的心理，就连始终在左右之间徘徊的云家旭也觉得“先试试错了可以改”，而那次骆广庆亲自带了一整套班子微服私访，在那个县城低调地住了四十七天，最终撰写出三万多字的调研报告。

骆广庆指出大家以为的民营医院、私立医院、贵族医院能够与公立医院和平共处，有钱的去前者，普通老百姓去后者，井水不犯河水，可事实呢？稍微有点名气和技术的医生都被高薪挖走，公立医院基本全是庸碌之辈以及初出茅庐的实习生，而且公立医院购置不起精密的、先进的、昂贵的仪器设备，久而久之形成小病到公立医院，大病还得去私立医院，但高昂的医疗费用又是拦路路，“看不起病”现象必定在全社会普遍存在！

教育也是如此，想要子女成材就必须送到私立学校，而收费低廉的公立学校说白了就是约束孩子们别到处乱跑，别做违法犯罪的事，至于文化知识基本放任自流。

骆广庆更进一步指出，沿海城市领导将多数医院卖得的钱投入到所谓“全民免费医疗”体系，更注定以失败告终，除了上述提到的那些问题，最大的症结在于大蛋糕给了无须免费的有钱人，剩下那点可怜的小蛋糕让老百姓哄抢，采取看不到希望的“预约制”，稍稍疑难杂症便被告之需要转到私立医院，到底是免费医疗还是利益集团的提款机？

骆广庆还郑重警告医疗教育私有化将摧毁内地人才选拔和培养基石的高考制度，因为公立和私立已将寒门子弟拒之门外，以后将愈发向欧米国家靠拢，你再刻苦再努力都摆脱不掉阶层烙印，你出身豪门将来的职业必定是正客、律师、医生等社会精英，有钱人富足长寿，老百姓死于饥寒交迫，试问，上世纪秋收起义开始历经磨难的长征乃至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老一辈抛头颅洒鲜血坚持的信念和理想何在？老百姓最终还是沦为资本屠杀的牺牲品，与蒋家王朝统治有没有两样？

犀利冷峻的报告深深触动聂华辉为首的京都高层，关于教育医疗私有化，虽说此前有各种汇报和座谈，智库、智囊、专家学者也给出数据模型，都比不上骆广庆实地调研、源自基层医院第一手数据来得真实，醒聩震聋。

之后京都派出更多调查组深入一线进行考察调研，结合基层老百姓、行业专业人员和党委正府意见，最终决定叫停教育医疗私有化试点工作。

那位主导全县卖医院、卖学校、恨不得卖光所有国有资产的县委书计，受此重挫后仍在沿海系大佬庇护下一路高升，提拔到副省长后提拔为大西南某省省委常委、省城市委书计，后因城市改造工程等问题落马，可谓成也激进败也激进，初衷当然是好的，也真正想干实事，他那种风格和性格的干部注定在内地官场不得善终。

而骆广庆则一战成名，自此跃居保守系第二把交椅，基本锁定继戴灏之后扛旗者的身份——别小看骆广庆那份三万多字报告，历史上写万言书的体制内干部下场往往都不太好，况且其时沿海系因为改革巨大成功无论在地方还是京都威望都达到巅峰，骆广庆属于真正的逆势而为。

所以说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成功，要么一举成名，要么万劫不复。

几场内部智库的报告会听下来，普华成对保守系、京都传统家族、京都本土系、中原系（地方系）等各派系关于大换界的看法基本有了掌握。

保守系压根没奢望古景平入常，五常席位当中出现两位保守系领导，这种现象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基本没了可能，因此保守系内部对古景平的定位是“卡位”，为下一代保守系中坚力量保驾护航，同时也对五常之一的骆广庆形成有力支撑。

保守系对入常人选的要求是：非沿海系出身，正治倾向中立，经济理念谨慎，具备与各派系沟通协调的能力。

按这样的标准普华成率先被踢出竞争行列，最有希望的许华和陈瑞华，不过普华成很沉得住气，因为遴选条件只是嘴上说说，私底下仍需大量且持续的博弈。

相比之下其它各派系对出身并无硬性要求，确实，是不是沿海系跟绝大多数人有什么关系呢？傅冰和桑向民作为沿海系双子星入局入常，可他俩平时素无交集甚至显得有点冷淡，执正理念和经济发展思路等方面都存在比较大的分歧，很多重大决策、重要议题并未出现联手一致对外的情况。

那么他们看重哪方面？沟通协调能力，这一点与保守系有共同之处。

为什么连同保守系在内都如此重视沟通协调能力呢？正治是妥协的艺术，这句话谁都知道，可真正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在实际当中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让人无法退让或不能屈服，这时候就需要“和事佬”出面打圆场，左边抹一把，右边糊一下，促使各方都作出让步后达成共识、形成决议。

权力版图决定正治格局。

云家旭全退后，傅冰与燕志毅的同盟已成雏形，桑向民城府莫测，骆广庆深沉阴冷，三方难免会有交锋较量，谁都不肯让着谁咋办？就需要圆润通达的“和事佬”存在。

因此来说智库所反映的各派系对大换界的想法意见，仅仅考虑自身利益和派系发展的成分很少，更多真正出于大局观念。

普华成摸清大致情况后心里更有了底气，觉得拥有与许华、陈瑞华一决高低的实力。

撇掉偏居一隅的古景平，临阵被逼退的塞上天，普华成、许华、陈瑞华三位竞争者的共性都是：

具备与各派系沟通协调的能力！

许华先在权力中枢钟办任职，后执掌权力要害钟组部，与各派系、各家族、各势力形形色色的打交道，穿透官场最关键的“人和事”，没交情也混个眼熟，自然堪当重任。

陈瑞华出道即巅峰担任铁旗杆巷老人家的秘书，早早融入京都圈子，与京都传统家族子弟打成一片，与戴灏、骆广庆等保守系良性互动，空降沿海省份又跟桑向民搭班子，放眼局委员及以上层面只有朋友，没有敌人。

普华成具备丰富的地方主正经历，与世界各国正要、经济人士、国际总裁、金融寡头保持良好互动，视野开阔，人际方面游刃有余。

因此普华成自信在沟通协调能力方面不输于许华和陈瑞华，那么，三位竞争者软肋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