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７６章 有形之手

黄砬工业副省长柯华被双规，腾出的位子成为各方关注焦点。

按惯例副省长原则上由省委推荐，京都、钟组部若无特殊情况都会采纳；副省长一般从本土系干部当中提拔，是激励也是安抚，让基层干部群众看到努力奋斗的方向。

王锐锋接了不少电话，有旁敲侧击的，有开门见山的，也有谈笑风生到最后隐隐点一下的，最大的领导来自南疆，古景平直截了当说名字：

“锐锋啊，正府那边老姚前后伺候了三任省长，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是该给人家一个说法的时候了。”

王锐锋道：“古书计提醒得对，我们会有个通盘考虑和统筹安排……黄砬的情况古书计也清楚，非常复杂，非常困难，我和省事省长如履薄冰啊。”

“南疆状况也差不多，”古景平道，“解决的手法很简单，稳住老的，提拔新的，跟本土干部打成一片。”

“是啊是啊，古书计总是举重若轻，工作起来游刃有余。”

王锐锋苦笑着应道，心知实际工作当中哪有这么轻松。

至于其他省份省委书计、省长以及京都部委办局的请托更多，王锐锋均客气地一一记下，然后找个机会问屠省事：

“工业那摊事目前怎么办？”

屠省事道：“权限内请工业厅集会办审核、天龙省长审批，权限外提交省长办公会，运转得还可以。”

言下之意以前有没有柯华都一样，根本没发挥工业副省长的作用。

“省事省长觉得哪位有能力改变黄砬工业产业严重落后的现状？”王锐锋问道。

屠省事笑笑，道：“我说一个人，王书计肯定都舍不得。”

“别说，别说，我确实舍不得！”

王锐锋摆摆手道，“除此之外呢？不可能放最满意的，但我们再不动手，就会有人帮我们考虑，到时又是哭笑不得的局面。”

他记得屠省事曾想过从央企大本营调位精通工业管理的强将来当副省长，故而有此一问。

不料一年时间下来，屠省事已经打消不切合实际的念头，因为黄砬工业基础之薄弱、积弊之严重、观念之落后，不管哪个来都没法振兴发展，大西北所有问题归咎到最后一点就是人的问题。

之前屠省事曾当众批评柯华没有主见，事事听从苗天龙的意见，只起到地道的上传下达的作用，其实伊宫瑜空降省国资委后也知道了，那就是单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多年形成的、强大顽固的惯性官僚体系。

最典型的例子是，伊宫瑜上任后多次推出省属国企改制的激励措施、优惠条件，也有一系列辅助设想和意见，结果每次大会小会参会人员都听得很认真，埋头记个不停，可事后调查到底实施落地了多少？答案是零。

国资委中层、国企负责人都振振有词，说偌大的工业企业不是你伊宫主任的试验田，想一出是一出，你敢保证企业不会因此垮了吗？

而且很多比较新颖的但可能有点激进的建议也通不过省长办公会，在大趋势方面屠省事没法与黄砬省正府主流抗衡，从而形成的环境就是“上有阻力、下不作为”，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无动于衷。

与其调过来碌碌无为，还要为落后的黄砬工业状况背锅，还不如不来。

屠省事叹道：“我想要的都行不通，不想要的抢着上，唉……王书计觉得国资委伊宫瑜如何？”

王锐锋微微一笑：“省事省长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她有分管工业的履历，主持国资委工作又很大部分与工业有关，而且来自七泽自带先进理念，就是资历方面薄了点。”

暗指伊宫瑜在正厅岗位时间相对比较短，虽说有跨省交流的加分因素，担任省国资委主任才一年就提拔副省长难以服众。

“那个……”屠省事目光闪动，“我只要能扛住那摊子工作的，至于是不是副省长倒无所谓。”

王锐锋听得哈哈大笑，有关工业副省长提名人选的讨论便到此为止。

接下来王锐锋通过省委常委会正式通过两项决议：

一是关于内部遴选并推荐分管工业副省长人选的决定，指示省委组织部广泛征集意见、资质和材料审查、民主测评、党内评议等，最终向省委常委会提交三名候选人供研究讨论。

二是关于增设省长助理的决定，主要为了协调和配合省正府工作需要，级别为正厅且为省正府党组成员，并向钟组部报备。

此前屠省长已多次流露要增设省长助理，台面理由是加强副省长之间、省直部门之间横向联系，协调合作，不便说的理由是常务副省长苗天龙太不给力，秘书长姚江的理念落后、思想僵化、观念保守又跟不上趟，屠省长必须增加一双更有掌控力的有形之手。

这样一个要求高、压力大可仍是正厅的岗位兴趣者寥寥，省委常委们更关注内部遴选副省长推荐人选的条件、标准、程序等。

殊不知正中了王锐锋和屠省事转移视线的招数！

方案出台后，众多竞争者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无须多说省正府秘书长姚江的呼声最高，既占近水楼台之利，又有常务副省长苗天龙以及前省委秘书长党志恒力挺。

然则大热必死的魔咒背后永远暗含枪打出头鸟的逻辑，在白热化的激烈竞争之际，各种举报、爆料、八卦纷至沓来，特别处于领头羊位置的姚江成为被攻击重点，甚至指他与玖马山案以及星马湾旧城改造案存在深度关联。

“如我所说黄砬情况真的复杂，姚江的事还是缓一缓比较好。”

王锐锋在电话里这么说。

古景平深表失望地叹了口气：“只能先缓一缓了，还请锐锋书计放在心上。”

应付过去古景平，王锐锋转而在省委常委会上表态：

“每逢领导干部推荐必定掀起举报潮，是坏事，也是好事，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自己清清白白做官做人，谣言终究是谣言，不会成为事实。当然我们也不能让坏人得逞，觉得抹黑诽谤某某，让他不能参与推荐，我就成功了，不可能！省委这回宁可慢一点也要弄清所有举报，查无实据的继续列为考察对象，确实违规违纪的移交省纪委继续调查！”

省委常委们面面相觑都不吱声。

王锐锋的处置方式应该说确实保护包括姚江在内候选人的利益，只是这样一来遴选副省长工作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

紧接着屠省事亲自提名省国资委主任伊宫瑜兼任省长助理，至此部分常委虽然已经暗暗悟出两件事的关联，无奈这个助理还真的必须省长提名，脚趾头都能猜到屠省事对本土系干部印象不佳，况且是兼职，等于不提拔级别、不加工资却多做份活儿，没事找事啊！

遂一致通过省国资委主任伊宫瑜兼任省长助理、省正府党组成员。

当天下午伊宫瑜这边接受省委组织部谈话，那边屠省事主持召开省正府党组会议，宣布对班子成员分工进行微调，即考虑遴选工业副省长一事短期内无法到位，为确保工业条线各项工作正常有序开展，决定由省长助理伊宫瑜暂时接管工业副省长所有分工！

听到这番话，苗天龙这才醒悟上午常委会上提名伊宫瑜时李素喆、董海、张德好等流露出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当时他有点想歪了居然联系到男女关系，孰料屠省事的后手留到正府党组会才施出来。

再往深处想公开遴选不过是王锐锋放的烟幕弹，诱引省城各方厮杀得你死我活，把呼声最高的姚江也拉下马，实际上王锐锋、屠省事大概早就一致同意提拔伊宫瑜吧？

他奶奶的，中计了！

苗天龙气得胸口发疼，却又开始担忧起姚江的命运——事关副省长名额，竞争对手把压箱黑材料都整出来了，特别举报他涉及玖马山案和星马湾案具有相当大的杀伤力。

只有省委常委们小范围听取过钟纪委专案组阶段性案情通报，柯华、庐陵平受到警告不准向上乱咬，意味着平级和下级没事，这段时间揭发了不少厅处级干部，其中就包括省正府秘书长姚江！

专案组把握的分寸是，凡是主导案子进程或与案情进展密切联系的才抓捕，其它一般性质违规违纪、收礼收贿的都移交给黄砬省委。

省委主要领导则已领悟京都高层以及古景平的意思，暂时不动苗天龙，因而作为挡在苗天龙面前最坚固的防线，姚江也不能轻易动。

然而才只是副省长提名人选就搅得天翻地覆，把旧账黑料都挖个底朝天，省委、省纪委究竟想不想查？

想查的话，查到什么程度？苗天龙越想越觉得不安，晕头晕脑之下举手同意屠省事关于伊宫瑜的分工调整。

适逢高楚天在省里办事，苗天龙将他叫到办公室紧锁眉头道：

“玖马山案应该搞得差不多了吧，怎么还没结案？现在它简直成了黑泥潭，稍有动静就被翻得一潭乌水，很不利于各层级正常开展工作。”

高楚天暗自腹诽道你他娘的是省委常委，接触层面比我高，了解内幕比我深，怎么反过来问起我来了？

遂强笑道：“我也不知咋回事就被踢出调查组，后来没再关注……我来打听打听，有消息立即向苗省长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