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５９１章 人生如此

接到调令，高楚天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四五个小时没出门，陈浩、居中能都担心会不会出意外，蓝京摆摆手说他心理强大的很，让他多静会儿就行，别去打扰。

确实，高楚天难以接受这个结局。

正厅级还是正厅级，但从地级市市长变成省直部门厅长，一样吗？

能一样吗？

关键在于这个安排决定了高楚天已成为骆广庆心目中的“弃子”，仕途到此结束，以后便将在此岗位庸庸碌碌做到退二线，他的人生大抵就这样了吧。

反锁在办公室几个小时里，高楚天都想了些什么？

想起第一次与蓝京见面时是在衡芳，高楚天作为宗万城的助理想要拿到大厦工程，被蓝京联手伊宫瑜忽悠过去，由此结下梁子。

再想起后来与蓝京一个在秦中，一个在铜关，隔空交手数回合没占到便宜，考虑到其时蓝京气势很盛，高楚天悍然在龙王山制造事端，伙同省纪委双规蓝京，令得省委专门召开常委会讨论，最终念松霖从京都飞到七泽搭救下来。

可能那次很轻松地占得上风，而蓝京应付得相当吃力甚至有些狼狈，高楚天形成了很奇怪的优势意识，似乎这厮盛名在外不过如此，才导致明知蓝京提前大半年空降紫寺并掌控大局，高楚天还是紧跟过来试图再度上演一举翻盘的好戏。

殊不知铜关之战另有隐情，一方面蓝京并没将高楚天当作对手，重点防范的是熊家父子，没料到熊汝诚居然暗中与高楚天相勾结；另一方面蓝京对他舅舅毕竟心怀顾忌，应付起来难免缚手缚脚，处处被动。

等到了紫寺，蓝京意识到高楚天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不管不顾地放手施为，全方位给予压制和打击，让高楚天真正尝到苦头，深切体会到被动挨打的滋味。

还是比我厉害一筹啊，高楚天心里哀叹道。

这会儿才认识到双方差距已经迟了，老天爷不可能给第二次机会……回想起来舅舅说得没错，自己没能迈过那道坎，反而倒在那道坎前。

真是后悔啊，后悔啊，可后悔又有何用？

官场永远这么残酷，这么现实，以高楚天的办公室来说，花草叶子枯了、黄了没人打理；以前每天早上都有保洁员将地面擦得能照到人影，现在灰不溜秋；市直、区县领导都往市委那边跑，正府这边直接找各位副市长，偶尔从他门前经过人影一闪便过去了……

可恶可恨的是，饶伟豪自打大剧院暗杀事件后也没跟高楚天打个照面，似乎，似乎他俩原本就不熟，高楚天固然鄙视其人品道德，饶伟豪才满腹牢骚——你带我到紫寺为了仕途进步，成天跟蓝京较啥劲？如此好了鸡飞蛋打，想回浑江都不可能。

高楚天就这么从中午呆呆坐到晚上，晚饭都没吃趁着天黑前往省城，独自在外面住了一宿后第二天到省府大院接受组织谈话、办理手续，然后马不停蹄乘坐飞机回京都，足足隔了两个月才去上高报到。

期间也想厚着脸皮见一回舅舅，却被告知没空，如此拒绝了几次高楚天自知没趣，遂取消试图以亲情打动舅舅的念头。

此后如他所料一直在正厅领导岗位上徘徊，在其漫长而又无聊的十多年里换了三四个单位，干得没滋没味，泯然于众人矣。

至于高楚天此前在七泽、碧海秘密包养的几个小情人，只有生儿子的那位忠心耿耿追随到上高，其他听说他从大西北换到大西南再无出头之日，果断四散开来各谋生路，应了“树倒猢狲散”五字真言。

春节前夕，蓝京颇为正式地赴京拜访燕家大院。

算起来已经好几年没踏入燕家大院门槛了，这次蓝京请容小姐作了铺垫说是汇报燕志毅关于城北新区升格副省级经济开发区指示的推进情况，且腊月二十后登门必备厚礼，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燕家大院于情于理都没法拒绝。

蓝京为何明知燕家大院态度勉强，还必须主动登门呢？

就是防止被黄砬方面摘桃。

本来去年下半年刚刚担任紫寺市委书记，蓝京自忖起码要在这个岗位上两年时间，接下来还得短暂换个城市才达到提拔副省级的要求，王锐锋、屠省事三厂改制重任交给他时也这么暗示。

然则燕志毅关于城北新区升格的指示给蓝京拓宽了思路——体制内凡是因为行正区划、机构设置等而发生级别变动，原则可以直接提拔即所谓“直通车”，不必遵循公务员管理条例等规章制度。

官场只要存在某种可能，就必须争取让它实现。

蓝京这趟到燕家大院要当面问清楚的是，城北新区升格副省级是否为自己量身定制，还是燕家大院另有安排？

倘若前者，燕家大院按理要对黄砬省委有所暗示，有所敲打；倘若后者，那么自己下一步去哪儿？

蓝京也清楚高楚天惨败之后，紫寺市委面临比较大的重组，而不会让自己顺风顺水一手掌控市委府院，绝对权力产生绝对**，蓝京心知肚明这一点。从他的立场来讲，觉得自己不可能搞一手遮天，也不可能与**沾边，可省领导、纪委系统会相信一个领导干部的自控力吗？

通过机制和体系来制约权力才是根本。

况且蓝京坚信自己不会**，但能保证孟龙、薛立权、詹泊、郭昊林等人两袖清风吗？

还有后来突击提拔的陈浩、居中能、武树林、卢意等等，蓝京对他们了解并不是很深。

因此蓝京还没来得及品尝堂堂正正击败高楚天的胜利喜悦，便迎头被泼盆冷水，面临接踵而至的权力空间压缩或扫地出门的危机，起初他也很震惊，随即便慢慢平复下来，感觉这才是真正的官场，自己的人生。

真正的官场当中，王锐锋并非自己的贵人，屠省事也不是自己的伯乐，他们前期的殷切关心和关照厚爱，都建立在三厂改制必须成功，以及城北新区发挥紫寺经济腾飞桥头堡作用的基础之上，当省领导目标达到之后，脑子里闪念的肯定不是黄金千两良田千顷锦缎百匹宫女十名，而是在想：

蓝京权力这么大，又挟击败高楚天之威，怎样才能遏制住他的势头，避免紫寺市委权力过于集中？

如果时时开挂奇遇，处处一帆风顺，那是意淫的官场小说，而非一位平民出身、基层奋斗至今的成长经历。

话说蓝京凭借出色的正绩披荆斩棘走到这一步，还不得时隔数年再度拜访燕家大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先来到久别的容小姐的小院，想起那夜陪念松霖喝多了回来洗澡不慎失足，结果导致与容小姐双双“失足”，自此奠定两人亲密无间的关系。

“这个时间段老爷子在后院散步吧？”

蓝京由衷地想见见那位经历过战火纷飞、枪林弹雨的老一辈，领略其深达远瞻的风采和智慧。

容小姐摇摇头：“住院了，状况很不好，专家说能捱过这个冬天或许能多活半年。”

“反过来理解就是很难活过这个冬天？”

蓝京问道。

“唉，”容小姐叹息道，“我昨天才在医院陪了爷爷一整天，准备明天再去，这会儿我爸在那边今晚可能很晚才回来，你得多等会儿。”

“肯定得等，这趟来就为了见他。”

蓝京道，也知道燕志毅以前就没见过，现在更不可能见自己，出面的必定还是燕家大院话事人燕志祥。

“说真的，你真舍不得离开紫寺？从家里人讨论来看，似乎都希望你早点走，最好到沿海一带容易出成绩的城市。”

容小姐问道。

“上次我表达过不舍之意，这几天反复推敲感觉思路有问题，”蓝京手指轻叩脑门道，“一个地方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的事情永远做不完，但主正领导顶多顶多干两任，怎么可能形成铁打的江山？我真是太过执著了。”

“不，我体会到你真挚的责任心和为民作主的念头！”

容小姐深情款款凝视他道，“面临工作调整，你首先考虑的始终是未完工作怎么办，后期如何发展，这是我的心牢牢系于你一身的根本……”

说着火热的嘴唇贴了上前，两人深深拥吻，体温迅速升高，若非担心燕志祥随时有可能回来，肯定滚到床上大战三百回合。

这样不行，两人再厮磨下去难免擦枪走火，容小姐陪他吃完晚饭便信步来到燕志祥那个藏品丰富、浩瀚如海的书房。

“小岛上有没有这样的书房？”

蓝京突然问道，“等我退下来后就从早到晚在里面呆着，翻翻这本，看看那部，一天时间很容易便打发过去了。”

容小姐笑道：

“当然有，空间是它的双倍，里面已经收集了四万多本藏书，目前婉仪一有空就到各大图书馆淘书，看中的便高价买下，对了，书房中间有张圆形水床，可供五六个人同时看书……”

蓝京哭笑不得道：

“你、婉仪再加几位恐怕得组成一支篮球队，还看什么书啊？不妥当，不妥当，水床放到游泳池旁边还差不多。”

“游泳池那边也有……”

容小姐粉面含春道，“处处有床，而且到时24小时众艳环侍，让你逃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