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１８章 连吃三顿

蓝京道：

“我们几个齐心协力把两瓶酒喝掉了，四千块钱下肚，然后出了门被纪委同志拦住，说你们属于高消费行为要接受查处，陈总辩解红酒每瓶就两百元，两瓶不过四百，不能算高消费，纪委同志一听傻了眼因为不可能飞到高卢那家酒庄核实价格……碗里的跟吃到肚里的不一样，就这个道理。”

“哦——”

众人不管真懂假懂，是否信服，都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章程竖起大拇指道：“瞧瞧法律系高材生的水平，深入浅出，比喻通俗，把复杂的事情一下子就讲明白了。”

“要谈擅长深入浅出，我只服王鸟。”

陈东规又拿王鹊开涮，众人大笑，王鹊似已习惯被当众开玩笑，笑笑假装专注吃菜。

手机响了，蓝京眼睛一瞥居然是省委宣传部长陈晓卫的号码——来的路上章程帮他把省领导们的手机号都输进去了，正好派上用场。

赶紧说了声抱歉离座到屏风另一边边按下接听键边恭声道：

“陈部长，我是围城的蓝京。”

感觉有点不太自然，毕竟上午到省府大院报到过了却没去陈晓卫那边，虽说新任市长没有上任首日拜访宣传部长的惯例，可人家打来电话就让蓝京被动了。

陈晓卫声音清朗而响亮，笑道：“蓝市长都知道我的手机号了，哈哈哈，嗯，我这通电话打得可能有点冒失，这会儿蓝市长没回围城吧？”

蓝京也笑，道：“请陈部长请示，若有需要我就算回围城了也立马赶回省城。”

“就算”，言下之意还在省城。

陈晓卫道：“情况是这样，有位祖籍围城的宝岛大老板意在回老家投资，惠泽乡亲，此前跟郑兴市长快谈妥了可惜……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蓝市长，想今晚一块儿吃个饭，先认识认识，看看蓝市长有无其它安排？”

省委宣传部长约饭没空也得有空，多难得的机会。

蓝京道：“听从陈部长安排，若有需要我再把相关部门负责人也叫来。”

“围城那边就认蓝市长说话，别的无所谓，”陈晓卫也说得好听，“那就这样？时间、地点待会儿发短信给蓝市长。”

得了，午饭还没吃完，晚饭又约好了。

蓝京回到座位继续参与清谈，一顿饭就在说说笑笑中愉快地结束，宴罢，陈东规将蓝京送到电梯边再次紧紧握手道：

“过几天到围城看望蓝市长。”

“欢迎陈总到围城考察观光。”蓝京微笑道。

下午蓝京让汪泉烟打电话了解宝岛大老板回围城投资的事，估计乔修肯定知道，偏绕个弯子让汪泉烟联系，就是有意释放信号。

短短两天时间汪泉烟的身价何止翻了十倍，市府大院都有数照眼下趋势必定会成为新市长的秘书，副科、正科稳稳的，以后提拔副处也必须的，跟在副省级市长身边水涨船高嘛。

一切都源于“蓝市长真牛”五个字，不过回过头想想，整个市府大院恐怕只有汪泉烟喊得出口，反正被边缘、被忽视、被冷落的捡漏者，既然考进来了还能再打回乡镇？

乔修没理会汪泉烟，隔了会儿直接打电话向蓝京汇报：

宝岛大老板名叫张荣庆，台依集团董事长，主要从事服装加工和贸易，目前在东吴、临都两省有生产基地。

台依集团总资产数百亿，是宝岛著名上市公司，生意做得很大不过经营思路陈旧，张荣庆的运营模式还停留在二十年前登陆南方时搞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没有空调、条件简陋、蒸笼似的生产车间，坐得密密麻麻、任劳任怨却只拿低工资的女工，各方面福利和福利都压到最低，劳动保护、安全措施却能省则省。

在现有管理要求越来越高，监督力度越来越大的背景下，讲得好听是台依集团生存空间被压缩，实际上东吴、临都两省监管部门步步紧逼之下就差没说“滚蛋”，张荣庆为此打着回老家投资的旗号跟围城市正府商谈。

前任市长郑兴摸到张荣庆的底细，划出的底线是劳动密集型企业可以落户但不能享受一系列优惠正策，而且工人待遇也要有相应提高，不能随意开除，社保、医保、养老金等一样不能少。

张荣庆哪舍得啊？台依经营折传统服装生意在如今市场大潮冲击下利润已经极为微薄，如果按郑兴的要求全部到位，意味着还没开工就已经亏损，厚着脸皮缠在后面反复协商。

郑兴碍于省委宣传部长陈晓卫的面子不好意思回绝了，便采取官场拖字诀，一会儿要项目书，一会儿要评估评议，一会儿要上会讨论，从年初拖到年末，突然间郑兴背了口大锅离开了，留下目瞪口呆的张荣庆。

“围城服装产业基本面如何？”蓝京问道。

正府所有汇报材料都经乔修之手，汇报起来流畅自如：

“我们围城与赤浥、涌泉是内地著名的服装生产基地，涵盖男装、女装、童装、休闲装等多个品牌，产业链完整，从面料生产、设计、加工到销售形成完善的产业集群，近年来加快技术升级引入智能化生产设备，如自动裁剪机、智能缝纫机等提高生产效率；数字化技术更提升设计、生产的精准度，以较低的生产成本和较高的产品质量承接了大量外贸订单，产品出口到欧美、东南亚等多个国家和地区。”

“台依的传统模式根本不具备市场竞争力，就连最基本的立项环节都过不了关？”蓝京问道。

乔修道：“向蓝市长汇报，台依走的是下沉市场的中低端路线，商场百来块一件的衬衫，它只卖二十块还能还价；十几块一双的袜子，它十块钱十双，虽然也有市场，牺牲的是环保、产品质量和工人利益甚至人身安全。市里一直倡导产业转型，从内心讲不欢迎台依这样的密集型企业，郑兴市长在内部会议上说过，贪图那点税收，暂时解决就业，从长远来看等于砸自己的招牌，最终还得自己收拾烂摊子。”

在现任市长面前引用前任市长的话，有意思。

蓝京道：“我同意郑兴市长的看法，密集型企业只能作为解决就业的补充，可以少量配置但前提要符合安全要求，要遵守劳动法……这件事我有数了。”

在挂电话前，乔修抓住机会问：“蓝市长明天……明天有什么安排？我这边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暂时没有。”

蓝京淡淡道。

晚宴设在位于省城市中心的希尔顿大酒店，陈晓卫叫了三位陪客——办公室主任、省新闻出版局长、省城报社社长兼总编，台依集团董事张荣庆则带着常务副总和财务总监。

入席后张荣庆第一句话就让蓝京的心沉到谷底：

“朝明临都，各位领导想必海鲜都吃腻了，今晚我们按陈部长要求宣扬朝明的茶文化，来点茶文化美食吧……”

不出意料第一道菜又是龙井虾仁！

蓝京的头都大了，腹中泛起阵阵苦水，暗想这趟省城之行真的沉浸式体验到朝阳博大精深的茶文化了。

照例吃饭不谈工作，张荣庆便滔滔不绝介绍在临都、东吴的产业如何兴旺，与地方正府关系如何密切，产品如何受到欢迎等等，蓝京听得暗自好笑，心想既然在人家那边发展得好何必眼巴巴盯着围城谈合作？

陈晓卫也看出张荣庆的话不对路子，转而与蓝京聊起法律——讨论对方擅长的是官场拉近关系的小技巧，不可避免牵涉到迟茵非法集资案但陈晓卫把控的节奏很好，浅尝辄止随即转到京都学术界，三谈两谈之下发现陈晓卫居然跟燕慎很熟！

“清华跟师大走得近，主要解决理工男单身问题嘛，”陈晓卫笑道，“每次类似活动我和燕教授就很尴尬，只有我俩想进行真正的学术交流，但又不敢坐一起防止被人家误会……”

众人笑成一团。

那么陈晓卫是否也属于燕家大院外围势力呢？上次容小姐没提。

陈晓卫似乎因为这层关系对蓝京格外亲切，等到蓝京单独敬酒时低声说：

“这件事给蓝市长添麻烦了，我有苦衷，实在不好意思。”

蓝京客气道：“陈部长说哪儿去了，这是陈部长主动提供的服务机会，我倍加珍惜。”

“唉，唉，”陈晓卫欲言又止，然后道，“改日请燕教授过来，就我们三位喝个痛快。”

“好啊，”蓝京笑道，“相信燕教授会很愉快地接受邀请。”

再转到张荣庆那边，推杯换盏后约定下周到围城细谈。

“全套材料和协议草稿都有，可以说一百步走到九十九步了，就差最后签字。”

张荣庆强调道。

蓝京笑笑：“我回去后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当然越快越好。”

应酬完回到酒店已经晚上十点钟，汪泉烟捧着笔记本忙不迭跟进房间汇报：

明后两天正府方面一个市长办公会、一个市长联席会需要蓝京主持；市委有三个重要会议需要蓝京出席；市里还有两项活动、一个座谈会需要蓝京参加，此外……

“全部推掉！”

蓝京见汪泉烟面露不解之色，道，“虽然我已在省委这边报到，但没跟唐书记见面并召开常委班子会议，程序上没闭环，因此宁可慢半拍，多腾些时间熟悉情况。”

“噢，还有这层考虑。”

汪泉烟恍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