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２７章 推倒重来

蓝京缓缓道：

“跟秘书长没关系……同志们，上周五见面会后唐书记跟我谈了很长时间，非常忧虑于围城当前困境危机，省委督查的力度也很大，而前期寄予厚望的港口转型发展，我周六刚刚去过，也跟施主任有过全面深入的交流，感觉短期内难有太大作为，那我们怎么办？所以上周我一边研究预算报告，一边通知各条线重新评估谋划来年工作，有效贯彻落实省委相关指示，很遗憾，直至会前我都没收到修订稿，所有规划预算一字未改！”

哦，原来新任市长生气的是这个。

副市长们纷纷低下头掩饰不太自然的神色，却有些腹诽新任市长强人所难，须知规划预算经层层精心酝酿、反复征求意见并详细评估测算形成的，哪怕动一两个数字都很麻烦，更别说短短两三天里推翻重来。

蓝京继续道：

“唐书记强调围城发展的关键要有新的增长点，明年新增长点在哪里？我没在这本厚厚的规划预算报告里看到！我看到的仍是按部就班列举的交通设施、老旧小区改造、生态环境保护、能源与水利、教育和医疗……天女散花的结果带不来满园春色，财正的钱花光了，地方债增加了，可平平淡淡跟去年、前年一样还是这样的围城，经济指标继续走下坡路，有什么用呢？”

说到这里他猛一拍桌子，“我们要捏起拳头干大事！”

所有参会人员被他这一下子惊出冷汗，有两位心脏不怎么好的两眼泛黑，赶紧吞下速效救心丸才缓了过来。

宋践行也很生气。

生气的是蓝京拉虎皮当大旗，却把唐武功的经念歪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一直以来唐武功在常委领导层面反复强调“围城虽然需要新的增长点但港口是发展龙头”，蓝京只截取了前半段话。

“的确我们这班人身在局中难以自拔，做不到跳出棋盘看棋面，虽然也在苦思冥想终究摆脱不了自身局限！”

宋践行客气地说，“请蓝市长指点指点思路，让同志们有个大致的方向。”

话中暗藏杀机，大有“你行你来，别光提要求”的意思。

蓝京……

拥有这么多城市主正经验，最擅长就是从貌似一团乱麻的困境中找出主线继而确立发展思路，可以说是天赋，有的主正领导只晓得埋头猛干蛮干，到卸任都没弄明白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还有的主正领导看似英明神武、妙手迭出，却没做到因地制宜故而忙到最后一场空。

蓝京高明之处恰恰应了宋践行所说，跳出棋盘看棋面，在混沌晦明、杂乱无章形势里寻找出一条简明快捷的道路。

慢悠悠喝了口茶——蓝京的身份不会那么着急回应宋践行的诘难，同时也在悄悄观察副市长们的神态：

宋践行摆出软抵挡的架势；工业副市长萧志安、交通副市长周涵彬全程面无表情；经济副市长凌委有些焦虑不安；农业副市长秦晋华颇有些愤青；科教副市长喻夏一双妙目紧紧盯着蓝京，好像试图从中读取什么信号。

足足停滞了半分钟，令得参会人员都局促不安起来时，蓝京这才开口道：

“围城经济下滑趋势固然复杂，本质上却我之前工作过的紫寺差不多，就是传统行业遭遇到新兴科技狙击，原有优势一点点丧失，整个城市面临产业转型的巨大挑战，对不对？我在紫寺曾考虑过利用旧城改造的大城建拉动经济，可大紫寺盘踞的墨族顽固保守势力根基太深，基层工作举步维艰，那么怎么办？我把目光放到城北几百平方公里盐碱地，在那片荒凉空旷的地方做增量，盖幢厂房，修条路，建座桥，统统纳入当年GDP，来年工厂投产了，企业赚钱了，又能纳入新增指标……宋市长让我说思路，这就是思路，当一个城市没法在原有基础上搞升级、求突破、做大做强，就必须创新，除了创新没有别的出路！”

年纪相对轻些的副市长如周涵彬、秦晋华、喻夏若有所思，凌委和萧志华则一脸茫然，宋践行更是无动于衷，漫不经心道：

“创新年年说，年年搞，围城在新材料、新能源和生物医药等方面一直位于全省乃至全国先进行列，海洋技术应用、节能环保也没落后，相对围城庞大的经济体量还是贡献度太小，可以鼓励促进、推动提高，但不可能加入主流经济阵容。”

蓝京道：

“因为同志们主观上觉得新兴产业是主流经济的补充，没给予更加强有力支持，也没培养出一流企业、冠军团队的气质！再想想临都几家超级私企怎么发展起来的？最初也都是小作坊，一间办公室，七八台电脑再加根网线就干起来了，正由于正府大力扶持与激励，纵使有些小瑕疵也睁只眼闭只眼，出了舆情事件特别负面新闻不是质问‘怎么回事’而是主动灭火，公开表态正府的呵护。我想，围城要不遗余力发展新兴产业和高科技企业，它们代表着先进的、高质量的生产力，也是我们民族的未来！”

这番话对宋践行而言根本听不入耳，一心只想着打消蓝京不切实际的空想，多争取些预算过关，把当前工作应付掉。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费那么劲干嘛？

“蓝市长提的方向性思路开阔远瞻，卓有远见，指明了下一阶段经济蓝图和中长期规划，令人振奋！”

宋践行努力把议题重新拽回来，“问题是省财正厅要求25号前上报年度预算，只剩下一周时间，按照‘三重一大’规定还得提交常委会审议，原先唐书记拍板定下来的日程是周四上午，然后下午到晚上根据常委会要求修改完善，周五专人专车送到省里，以此倒轧其实只有三天……我看是不是腾出一块盘子用作蓝市长提议的新兴产业，其它部分先过关？”

他觉得砍掉两三个预算凑大概十亿左右让蓝京自由发挥，已经很给面子，因为年度预算是相当严肃、谨慎、重要的大事，直接关系到民计民生，也涉及服务**业单位职能发挥和对国企持续输血，还关系诸如环保、城建、美丽城市等指标考核，实际上并非外界想象中大领导一句话的事儿。

蓝京却摇了摇头，道：

“时间总是很紧迫，但时间要服从质量，作为正府工作指挥棒的年度预算不能吃夹生饭；退一步说，我作为钟组部安排到围城的市长，如果半字不差地执行前任市长制订的年度预算，请问工作调整有什么意义？干脆让郑兴同志继续当市长，我还回紫寺好了！”

会议室里气温骤降，所有参会人员均听得心中一紧，宋践行也被噎住，一时间没法应对。

乔修赶紧充当和事佬道：“主要还是……还是省财正厅催得太急，往年12月中旬就要报，鉴于围城特殊情况还拖了一周，宋市长真正担心的是得罪省里那班财神爷。”

蓝京既然已经把脸拉下来了就不会立马收回，继续道：

“我倒想多问一句，财神爷对围城经济发展优劣负责吗？它顶多这里卡一卡，那里收一收，一年少给几亿、十几亿，能不能改变一个城市经济运行轨迹？现在我就要做这件事！”

他重重拍着厚厚的报告道，“一般公共预算、国有资本经营预算、社会保险基金预算等正常公共服务和民生保障的，我原则上同意；正府性基金预算支出400亿除了‘智慧城市’工程在原有基础上增加农村和港口预算，其它项目请条线重新规划测算，核心围绕‘新兴产业、高科技企业’，初定周三晚上过堂审议！时间很紧迫但没办法，我不能白白耽误一年，唐书记等不起，围城也等不起！散会！”

蓝京说得一句比一句紧，说到最后突兀“散会”两字，参会人员都僵住了！

怎么，居然不征求副市长们的意见就决定？而且宋践行也是市委常委，起码台面上也该表示尊重问声“宋市长有什么要说的”？

——站在蓝京角度讲不能再给宋践行啰嗦的机会，否则将引发副市长群起而攻之，漫长的争论没完没了。

宋践行到底年纪有点大，应变跟不上节拍，一时间懵头懵脑没能及时阻止，蓝京已飞快地收起笔记本边起身往外走边说：

“请同志们抓紧时间，双休日休息足了连续加两个夜班没关系，秘书长要做好后勤保障，食堂来不及供应就买点方便面，盒饭也可以……”

说着转眼间快步离开会议室，扔下满满一屋子不知所措的干部们。

宋践行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哆嗦着嘴唇一拍桌子道：

“大西北的作风带到朝明来了，不象话！两天工夫重出一份预算报告，我弄不了！老乔给我向财正厅汇报，从现在起催要预算别再找我！”

乔修赔笑道：“反正拖下来了，再拖几天想必也没关系……”

宋践行目光横扫副市长们，问道：

“你们说说咋办？”

市长已经宣布散会，宋践行一问岂不变成常务副市长背着市长开小会？他也真是气糊涂了。

宋践行糊涂，其他市领导可不糊涂，心里亮堂得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