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２８章 到此为止

喻夏立即站起身道：

“按要求抓紧时间落实……”边说边看了眼身后分管条线负责人，“去我办公室商量商量。”

她一动，其他副市长顺势跟着动，有的拿茶杯，有的收拾材料，有的招呼秘书，没隔多会儿便撤掉大半，会议室里只剩下乔修以及正府副秘书长、副主任和宋践行分管条线部门负责人。

宋践行脸都黑了，脑海里闪现一句话：人还没倒，心已经散了！

这就是官场，残酷无情的官场。

乔修偷眼瞥见身后那帮如坐针毡的领导们，试探道：“宋市长，要不……蓝市长那边再劝劝，尽量别动大手术；财正厅那边打打招呼多拖些日子；周四常委会也向后挪挪，几下凑合把工作圆起来？”

宋践行没好气道：“常委会日程说改就改么？你去跟唐书记说？”

拿起茶杯和笔记本，嘴里嘟哝着什么离开会议室。

乔修两头不讨好，处处触霉头，恼怒之下也猛拍桌子——这会儿终于轮到他有资格拍桌子，骂道：

“都愣着干嘛？快去跟进各条线紧急商讨的方案，中午之前报到我这儿！”

不出十分钟，市府大院便传遍新任市长“霸道独断”悍然中断市长办公会，且全盘推翻年度预算要求两天内按其思路拿出新报告的重大新闻。

自然也传到市委书记唐武功耳里。

此时坐在对面的是正府常务副秘书长包祥生，绘声绘色道：“……真的很霸道，根本不给宋市长讲话的余地，说散会就散会然后起身出门，硬把宋市长和一屋子撂那儿，我都替他难受，唉！”

唐武功掀掀眉毛，道：

“话说得不错，钱要用在刀刃上，与其花十几亿搞花拳绣腿的‘智慧城市’，不如围海造田弄些实际经济效益。”

他向来反对“智慧城市”工程，不过朝明各个地级市都在搞，前任市长郑兴又很热衷并得到常委们支持，唐武功碍于“官意”才被迫让步。

包祥生陡地压低声音道：

“但他还提到龙珠山隧道！砍掉了北向绕城高速工程，说是直接贯通又快又省，涵彬市长当时就提出异议，还有份不可行的论证材料……”

“唔……”

唐武功眉心皱成深深的“川”字，半晌道，“论证材料先拿给我看看，别闹笑话，那事儿以民意为主，该忌讳要忌讳，不能蛮干硬干。”

“明白，明白，”包祥生连声应道，“今天他就有点蛮干硬干的意思。”

“万事开头难啊，不可能指望一班坐地分肥的家伙俯首帖耳跟在后面闹革命嘛！”

唐武功目光深远地说，“用点力气三把火先烧起来，把斗志和精气神煸上去，总比死气沉沉局面好，唔，那个北向绕城，请涵彬市长再跟他商量商量，哪怕降点规格也要修，毕竟前期田地已经征了，房子已经拆了，补偿款也给了，空在那里怎么办？”

包祥生愣了愣旋即领悟其深意，道：“我立即向涵彬市长转达您的指示。”

唐武功上任后总共换了一个市委常委和一个副市长，副市长便是分管交通、港口的周涵彬，直接从市交通局局长位子提拔，前任则被踢到市人大，周涵彬对唐武功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

“交通是费用大头，请他多花点心思，”唐武功道，“对了，老乔情况怎样？”

“没有明显改观，反正……反正夹在中间挺难受，散会后又把宋市长给得罪了。”

包祥生没有掩饰，实话实说。

无论秘书长还是秘书都怕遇到这样的局面，包祥生也心有戚戚——虽然站在他的立场很想蓝京一脚踢开挡在自己前面的拦路虎，但形势明摆着即便如此，大概率也轮不到自己上位！

乔修原先是夏都县县长，在前任市长郑兴手里提拔起来的，这一步迈得有点大——围城虽是副省城城市，下辖区县却只有两个区四套班子一把手是副厅级，三个县仍为正处级，乔修从正处职一下子提拔副厅职，围城官场都说“万事抵不过赏识”，可能因为其做事风格和文字材料就特别中郑兴的意。

这一来令得本想顺位累进的常务副秘书长包祥生非常郁闷，一度想离开正府办随便找个闲职算了，没想到隔了不久唐武功调任为围城市委书记，又让包祥生看到希望。

包祥生能从知识分子云集、竞争激烈的教育系统杀出重围，走的就是沿海系大佬任老的路子，不过，处心积虑提拔到常务副秘书长位子后任老托中间人说了四个字：

到此为止。

意思是以后别找我了，找也帮不上忙。

当时包祥生没往深处想，觉得正府秘书长还剩三年退二线，在此期间自己表现足够好、广结人脉、讨取大领导欢心，自然接任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未料郑兴根本等不及三年，提前一年半就让前任离开而让乔修执掌市府大院大权。

包祥生才知道任老“到此为止”的深意：正处到副厅实在是官场金字塔一道难以逾越的坎，绝大多数干部都被拦在门前，包祥生透过曲折关系请托任老的，并无深交或私人情谊，故而觉得正处差不多了；另一层含义在于，要想成为市府大院两大权力中枢秘书长（市委和正府），光靠背景后台不行，关键在于大领导认可，强扭的瓜不甜，若硬凭关系上位跟大领导磕磕碰碰，根本没法正常开展工作。

就象眼下乔修之与蓝京，尴尬都写在脸上。

幸好唐武功比郑兴来得晚，又明显以“败军之将”姿态气势方面明显逊色，上任后急于做两件事：

树立威信，熟悉情况。

包祥生审时度势，依靠此前与任老那点联系果断与唐武功搭上关系，主动汇报，主动介绍，主动牵线搭桥，在他全力辅佐之下，唐武功很快站稳脚跟并扭转局势，在府院微妙互动中占得上风。

郑兴背锅被踢出围城后，唐武功曾跟包祥生谈过一次，给出两条路选择：

一是将乔修调开，包祥生接任正府秘书长，但后面提拔副市长的希望甚微；

二是提拔为市委常务副秘书长，先解决副厅职的问题，过阵子看看能否挂职松和或黄云再顶市委秘书长杨延时的缺。

唐武功对杨延时并不满意，只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人选。

港口发生游轮翻船事件，乔修紧急打电话请蓝京提前来围城主持新闻发布会，就是唐武功远在星国琢磨的一箭双雕妙招。

一箭射向蓝京，倘若新闻发布会表现不佳甚至现场翻车，从此奠定在围城的弱势地位，唐武功便可总揽全局，呼风唤雨；蓝京涉险过关也无妨，正好显示唐武功遥控指挥的能力。

然则无论结局好坏，蓝京势必把怒火发泄到乔修身上，这样一来不正好遂了唐武功心意吗？

从这个角度观察，上周五晚宴唐武功让乔修出席并非帮他，相反意在挑唆，愈发让蓝京对乔修生出反感。

唐武功道：“老宋本来就不待见老乔，有两回在我面前提过……”他不欲透露太多点到为止，“总之搅这一下子也好，围城确实需要有个彻底的、全面的变化！”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看着包祥生，“风急浪大，祥生要把安全带系好啰，千万别被颠下海，围城港的水太深，捞都捞不到。”

“是，是，我明白。”

包祥生连声应道，随即出门直奔周涵彬办公室。

路过市长办公室前正好碰到汪泉烟从里面出来，包祥生顺口问道：

“哪位领导在谈话？”

汪泉烟笑容可掬道：

“没看清楚，秘书长。”

眼睛瞎了么，大白天连个大活人都看不清楚！包祥生冷哼一声没搭理，匆匆继续往前，心里却暗暗喟叹。

汪泉烟“勇填萝卜坑”事件，包祥生就是幕后操盘者，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位公子哥真的运气欠佳，没能进考场却进了医院，让汪泉烟奇迹般摘了桃子。事后包祥生自然大为恼怒，指示社会事业处将这小子“搁一搁”，等过两年以锻炼为由踢到下面区县。

汪泉烟为人非常机灵，平时闲也闲着，东打听西探问居然掌握到这些幕后背景，但也无所谓，用他的说法是从乡镇一步登天，哪怕再回县区工作也赚了，心态很好。

然则又是没想到啊没想到，汪泉烟因为一句话入了蓝京法眼，继续一步登天成为市长秘书，这下子压力到了包祥生肩上，因为第一次到赤浥站接站，是包祥生主动请缨去的，从谈话过程以及后来蓝京指定汪泉烟陪同去港口之举分析，面试效果并不如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副秘书长在汪泉烟眼里高不可攀，连上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如今蓝京办公室除了几位副市长和乔修，包括包祥生在内副秘书长们进去前就得由汪泉烟通报。

别小看这个小小的权力，就象刚才包祥生问的那句实质试探蓝京办公室里有没有人，没有的话便可溜进去，偏偏汪泉烟半点信息都不肯透露，再联想上周包祥生两次送文件都被拦住，汪泉烟微笑着说蓝市长说由我先收下——市长究竟有没有说无从考究，反正包祥生一次没见着蓝京。

所以，所以，所以包祥生踏入周涵彬办公室前脑子里飘过一句话：

市府大院的保安都不能得罪，何况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