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４１章 激烈辩论

周五上午九点，唐武功主持召开蓝京空降围城后第一次正式意义的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

讨论研究明年财正预算。

按惯例先由常务副市长宋践行做简要介绍——本来预算方案应该提前一周让常委们审阅，这回情况特殊处处显得比较“赶”，就连七页纸的简要介绍都是凌晨五点多钟才出炉，几位副市长轮流推敲打磨，等到蓝京七点半到办公室最终拍板，宋践行仅比其他常委提前一个小时拿到定稿。

才听到一半，众常委便开始骚动起来，其中以兼松和、黄云区委书记的两位常委反应最为强烈：

原本用在两个区的大把预算都被否决，却把数百亿财正资金都投到龙珠三晋麓，一出一进对两个区经济影响巨大！

明明都在一个市府大院，难道常委们不知正府忙成一团在干嘛？

蓝京将年度预算推翻重来的消息自然传遍整个围城，但包括常委们还以为只是讨价还价的手段，实际上不可能有太大的动作。

没料到是颠覆性的、革命性的改变！

故而宋践行话音刚落，没等唐武功提示发言，市委副书记、松和区委书记黄利几乎踩着尾音道：

“我反对！这哪是正府拿的财正预算？要是践行同志不读大标题，同志们恐怕都以为是扶持科技企业专项行动吧？保民生、保稳定、促发展主题到哪儿去了？正府性基金本来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说穿了拿卖地的钱改善老百姓生活质量，旧城改造、绿化城市、拓宽道路、完善和升级服务体系，现在二话不说全部砍掉投给那些企业，以后人民群众出门靠无人驾驶，工作由机器人代替？我看到了一大批前赴后继捞钱的皮包公司！这样的预算简直是笑话，历史性笑话，如果不作大的调整我会一直保留反对意见！”

紧接着市委统战部长、黄云区委书记樊凯道：

“改造扩建明清一条街的规划白纸黑字写在今年正府工作报告里，打造历史名镇的旅游项目也经过市里反复而慎重研究，没想到短短几天年度预算报告里就看不到了，请问之前正府规划和承诺算不算数？还是重演新领导上任就全面否定前任领导决策事项的悲剧？建了拆，拆了建，一会儿向北，一会儿向南，弄得基层干部群众无所适从，对不起我说得比较直，不过请如实记录！”

嘭嘭两枚重磅炮弹先给蓝京来了个下马威，唐武功含义丰富地瞟了瞟他，意思是领略到围城本土系干部厉害吧，一盘散沙遇到利益攸关时立马团结一致，众志成城。

宋践行虽表面上被当作箭靶子，心里清楚蓝京才是正主，遂板着脸一声不吭，反正这份预算报告也非自己情愿。

杨延时事先探到唐武功“顺利过关”的意向，纵使心里也对新预算一百个不满，也只得出面缓颊道：

“580家企业都经过京都高校相关专业的专家教授现场评审，后期还将持续跟踪监督资金使用情况，不会出现同志们所担心的皮包公司。”

陆春明却摸着鼓成球的肚子道：

“很庞大惊人的数字，580，我刚刚浏览了名单，发现建分公司、子公司、研发基地的很少，即我们向来强调的增量；相反大多数都从兄弟市区挖来的，用‘挖’似乎还不够严谨，干脆就是‘抢’吧？由此将造成恶性循环，围城新兴企业工业用电打七折，明年人家打六折，还有打五折的，转眼间会搬走多少家？城市发展、经济振兴靠这些手段只能表面繁荣，最终将是昙花一现！”

几天前陆春明才参与接待省委宣传部长陈晓卫，本该因为这层关系心存顾忌，怎会常委会主动跳到蓝京的对立面？

很简单，市里立项的海滨生态廊道建设预算就为了陆家岛，规划投资两千万种植红树林的沿海防护林景观带，并且沿海岸线修建一条生态步道，由此更加优化陆家岛的外围环境。

昨晚审查时宋践行特意把这个项目挑出来，暗示不看僧面看佛面，反正只有两千万，蓝京不假思索道：

“我不管哪家的岛，修建三公里长生态步道的前提只有一个，即方圆五公里内定居人口是否达到五万？如果没有，那条生态步道给谁散步，海鸥吗？种植红树林防护景观带倒可以，植树节前分解到机关、学校、医院嘛，没必要占用宝贵的财正预算。”

一票否决掉了。

五分钟后陆春明便得到消息，当下恨恨道他否我陆家的项目，我否他整个预算，他妈的围城的地盘谁怕谁！

此言一出，坐在对面的市委组织部长汤富安不以为然道：

“春明这么说不妥当吧？历来围城受自然环境和交通等因素影响，最大的软肋就是招商引资，如今蓝京同志想方设法把企业引过来了，又要讲究质量，那恐怕是下一步工作吧？”

咦，这家伙什么意思？

陆春明目光一凝瞪着汤富安，汤富安声音洪亮地说：

“就事论事讨论啊，没别的意思，春明同志别误会。”

这种场合表态，“没别的意思”代表有别的意思，否则就是没意思。

蓝京心里也很纳闷，这一周忙得不可开交，基本没空接触其他常委，跟施若桐吃了两顿饭，给了五个亿；找梅花协调园区合并事宜，额头开花；跟陆春明一块儿陪同陈晓卫，结果常委会上翻脸。

总结起来全是赔本买卖。

但跟汤富安压根没照过面，回想起来就上周五晚宴相互敬了杯酒，也很平淡的官场礼节和客套，并无深意。

会不会受到唐武功暗示呢？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鉴于围城本土系干部势力强盛，唐武功空降后很短时间内便闪电般拿掉一位副市长，提拔的是周涵彬；又换掉一位常委即资格又老又不听话的市纪委书记，省委重新安排了一位异地交流干部即奸商形象的郁洪东。

凌厉的两斧头砍下去后，原本散漫懈怠的围城本土系顿时大为紧张，官场习气为之肃然一新，唐武功短时间内便确立了核心地位。

因此除了腰缠万贯且唯利是图的陆春明，党委隶属的市委秘书长、组织部长、纪委书记甚至正法委书记起码场面上要支持市委书记，不然唐武功可以再换掉当中任意一位。

此时黄利、樊凯、陆春明三票反对，但也有杨延时、汤富安两票支持，实际上还要加上正府两位常委的票数，等于四比三，除了高深莫测的唐武功之外，就看剩下三位，也是平时最摸不清深浅的三位：

港口管委会主任施若桐；纪委书记郁洪东；正法委书记梅花。

形势错综复杂、胶着难解到这等程度，唐武功既然昨晚表态鼎力支持预算方案，为何没有提醒蓝京或暗底下做些工作呢？

唐武功自有其更深远的考虑。

对他而言，今天常委会是最佳测试机会，弄清郑兴离任后围城权力格局的微妙变化，以及本地系对蓝京的基本态度，至于预算方案能否顺利通过，唐武功倒不是很在意，反正已经迟了，也不相差两三天，反过来讲，如果蓝京提交预算方案未能过关，最后经自己协调干预下又过了，不就更显出一把手的重要性吗？

无论胜负，唐武功都稳坐钓鱼台。

“梅花同志说说看呐。”唐武功不吱声，蓝京只得出面点名，按惯例让三位当中排名最低的梅花发言，感觉就凭额头伤疤以及绿茵产业园顺利合作，应该投自己一票。

梅花沉默片刻，冷冷道：“弃权。”

啊？！

没等蓝京回过神来，郁洪东笑道：“梅花同志表态是对的，在经济建设议题上我们司法纪检应该保持中立和独立，只要对地方发展、对老百姓有利都支持，不参与具体专业的判断，我也弃权。”

连续两票弃权令得蓝京心里连续格噔两声，暗叫不妙！根据此前统计的数据，施若桐参加市委常委会以来，每逢意见相持不下进行票决，基本都弃权，与梅花如出一辙。

如果施若桐也弃权，意味着票数仍维持四比三，预算方案能否通过就要看唐武功脸色，对于蓝京也算不大不小的挫折。

同为副省级领导，关系极为微妙，实质处于既合作又竞争的状态，这回我唐武功帮了你蓝京一次，后面你蓝京可得给我补回来。

此时施若桐仍埋头看材料，还不时在笔记本上抄抄写写，没留意所有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愕然地放下笔，若有所思道：

“轮到我了？好，我说两句。我很少在常委会发言，因为不了解情况，不调查没有发言权。但今天看到这个新版本财正预算，感觉很震撼！这里面罗列的大多数企业不但不了解，简直没听说过，各位别笑，估计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就算蓝京、践行两位同志恐怕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确实如此。”听到这里蓝京已有六七成数，沉稳地应道。

施若桐续道：“港口实际上也遇到类似情况，作为管理者在自己精通和了解的领域做到极致，不懂的那部分怎么办？拿潜艇来说，新技术就代表代差，代差意味着军事实力碾压，因此实际上贴合京都频频提及的改革深水区，在看不清、看不懂的区域，蕴含着巨大潜能和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