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４２章 风向调转

说到这里，施若桐一字一顿道：

“我不懂金融，但港口即将开建金融城，也是考虑摆脱自己常规思维和舒适区，往深水区摸索前进，我想不管围城还是港口都需要创新意识和开拓意识，鉴于此，我支持这份财正方案！”

砰，票数一下子变成五比三，这种情况下唐武功若不锦上添花顺势让赞成票过半，同时体现围城三位副省级领导团结一心，那就不配当市委书记。

霎时黄利恢复成憨厚朴实的老农民形象；陆春明又开始边喝茶边擦汗边揉肚子，小动作做个不停；樊凯则面无表情看材料，很专心的模样。

唐武功清咳一声，等所有目光都吸引过来后，缓缓道：“我同意施若桐同志关于改革深水区的论述，确实作为改革开放前沿城市，特别我们港口城市更应该勇于探索，冲锋在前，为强国富民、经济发展杀出一条血路！在这个痛苦而挣扎甚至磨难的过程中，会有各种矛盾和冲突，全市与区县，城区与港口，地区之间，地域之间，以及班子成员之间，都难免因为理念不同、思路不同、利益取向产生分歧，我的看法不急于下结论，正如这份全新的年度预算，它又不是法案，通过了上报了也能动态调整，对不对？势头不对，负面影响太大还可以及时止损嘛。至于两位兼区委领导的常委同志着急，情有可原，本来上百亿投资转眼清零去了山那边两个县，影响当然很大，会后麻烦践行同志会同两位同志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挤点牙膏，实在不行先启动起来让老百姓看到希望嘛，蓝京同志觉得呢？”

“当然……”蓝京道，“常委会就是讨论研究的过程，况且新稿出炉只有短短三天，我们践行同志特意多带了两支笔，强大的预算班子也坐在隔壁，就等着根据常委会意见更细致的打磨、修订、完善。”

“关于新一界正府班子提交的新年度财正预案，那就原则上一致通过？”

唐武功环顾众常委询问道，“好，常委会就开到这里，请践行同志抓紧时间完善，争取下班前送到省财正厅，厅领导急得快要向省领导告状了，哈哈哈哈……”

显然并没将“告状”放在心上。

下午两点十分，宋践行率队、市财正局长等领导带着封面盖有“围城市人民正府”大印的财正预算报告前往省城，任务非常艰巨——既要为一再拖延上报时间赔罪，还要费尽口舌解释这份天翻地覆的另类财正预算，倘若省财正厅不认可，固然无法阻拦蓝京为首围城正府的决心，但在后期相关项目拨款的时候会生出很多变故，甚至要大打折扣。

但有什么办法？到这个时候唐武功、蓝京都不管了，在省里到处扮笑脸的还是宋践行。

前往省城途中，宋践行重重叹了口气，幽幽道：

“今年跑一趟腿，明年再说……总之无论如何后年肯定解脱啰。”

同车的分管经济副市长凌委、市财正局长邵立权、市发改委主任单远，以及常务副秘书长包祥生都默然不语，各自为扑朔难测的前程忐忑不安。

压力最大莫过于包祥生，因为中午蓝京说的一句话。

经过冗长而激烈的辩论，宋践行勉强同意将松和区的历史名镇旅游项目、黄云区的明清一条街扩建项目重新列入财正预算，不过工程预算压缩为原来五分之一，按蓝京出的主意是一方面启动时间推迟到三季度，另一方面提高工程商垫款比例。

宋践行好不容易抢在饭点左右修订完成，终于松了口气，让乔修和包祥生拿着定稿请蓝京签字然后盖章。

就在审阅上午修订部分内容时，蓝京突然语气严肃地说：

“昨晩市长碰头会前就有人把方案内容泄露出去了，查一查谁干的！”

乔修一脸莫名其妙，包祥生表面强作镇定，脑子却“嗡”地一声，方寸大乱，实在想不通蓝京从哪个渠道得知。

其实源于昨晚一个小小的细节：唐武功接过刚刚经市长碰头会讨论通过的财正预算，稍稍翻了翻便提到泸叶那家研究机器人的公司，事后蓝京越琢磨越不对劲，因为公司名为“天海宗南智能有限公司”，跟泸叶没半点联系，唐武功凭什么从五百多家企业里一眼发现，而且想起当年细节？除非事先仔细看过。

蓝京沉得住气，昨晚并没有发作——那样似乎针对唐武功，等到财正预算尘埃落定才说出此事，要求严查。

出了市长办公室，乔修站在走廊里以高低适中的声音道：

“包秘书长下午陪宋市长去厅里送材料，关于内部泄密问题的排查放到明天上午吧，正府办全体干部员工都必须参加。”

恰好让蓝京听到声音却听不清内容，但隔壁汪泉烟却听得清清楚楚，这就是秘书长掌握的分寸——领导感兴趣可以问秘书，不感兴趣这事儿一阵风便过去了。

包祥生心里愁啊，尽管几天来正府办干部员工全部扑在财正预算工作上，但副秘书长、副主任及各处室只管条线内容，真正参与整个材料汇总的只有三位：

乔修，包祥生，孙涛。

乔修不用多说，眼下别犯错就阿弥陀佛，哪敢无事生非？况且他明显前任市长一手提拔，没跟其他市领导建立比较亲密的私人关系。

孙涛的靠山是宋践行，在市府大院并非秘密，当前两位秘书长都不受新任市长待见的情况下，相对跟得比较紧，故而也没理由耍这种花招。

这样掰开来分析，本来就与唐武功走得很近的包祥生似乎把“内奸”二字写在脸上，怎么也无法摆脱嫌疑，虽说排查时能把副秘书长、财正局领导们搅进来，其实无济于事。

唉，唉，唉，真搞不清哪个在蓝京面前打的小报告，万一查到头上如何收场？包祥生越想心越乱，真不知怎么面对明天正府办的内部排查会……

市财正局长邵立权和市发改委主任单远考虑的同一件事，即从蓝京全盘否决年度财正预算来看，凌委大概率保不住副市长位置——本来唐武功想把郑兴和凌委一同拿下，省委考虑动作太大以及衔接等问题，放了凌委一马。

但从体制内规则来看，很少有同时不被市委书记、市长看好的副市长能够硬撑超过一年，况且还是两位副省级领导，由此看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旦凌委被拿下，谁能提拔副市长？

每个城市的官场在这方面通常都有约定俗成的排行榜，排在前三位的是，邵立权、单远以及松和区区长郑乙健。

这三位都是标准的副厅职干部，而不象中原、大西北动辄将重量级单位上挂半级，换而言之职务与级别严格关联，不允许超配。

这么做的好处是规范体制内责、权、级的配置，防止弯道超车等小动作；坏处是加剧同级别之间干部竞争，没有其它分流舒缓的手段，比如三位竞争者当中只要有一位能享受正厅待遇，也不会导致现在白热化的局面——

邵立权被举报与局系统某个美女干部有染；

单远的侄子提拔副县长两次受阻，都卡在无法解释的程序问题上；

郑乙健主导的河道清疏工程被市纪委盯住不放！

很难说他们之间自相残杀，据机关大院里高人分析更有可能排在后面的暗中搅局，以坐收渔利。

要说后台背景，这里是沿海系大本营啊！

邵立权据称跟前朝明省长、现任省正协主席周秋平是老乡；单远则是省委秘书长宋阳的远房亲戚；至于郑乙健，与隐居围城的任老最疼爱的孙女同班同学，故而才能从街道办主任一下子提拔常务副区长，两年后又提拔区长，地道的火箭般晋升速度。

唐武功空降围城，接连在公开场合表明对城市交通建设的不满后，坊间原以为凭任老与唐武功的关系，邵立权提拔副市长稳稳的，不料最终却是黑马周涵彬，让围城一干“正论家”眼镜跌碎一地。

正治的魅力或者说玄机就在于此，你以为的不代表真这样，很多事情根本不是外界所想象。

但是，又是但是，以上排名只代表过去，随着蓝京的强势入主，围城市府大院权力格局不可避免将发生新变化，蓝京将在换副市长还是换秘书长之间作出取舍。

换分管经济副市长，乔修便能暂时喘口气；

换秘书长，那么唐武功将在副市长人选方面获得更多话语权，很简单，蓝京不可能“既要又要”。

目送宋践行一行的车驶出市府大院，蓝京悬了一周的心始终落地，年度预算之役打得很艰难，也付出不少代价比如唐武功的支持、施若桐的人情、得罪黄利和陆春明，以及强力打压后副市长们暗生不满情绪等等，不过总算争取到有利的开局。

搞定了“事”，接下来要调配的就是“人”，因为没有适合人选主持局面，用心策划的事情会办得一团糟，还不如当初循规蹈矩的预算方案。

关于正府班子几位副市长和正副秘书长的表现，蓝京通过重新制订年度财正预算已经掂出各人大致水平能力，如何摆布棋局和棋子就涉及人事调整，而要调整人，首先必须征得唐武功同意，这是一把手不容置疑的拍板权，也就是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