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５１章 国道拦截

腊月二十九下午，蓝京心里惦记着远在铜关的年轻干部钟皓，乘车前往荷阳县考察年轻的县长，卞俊灏。

没料到这么简单的一次行程居然遭遇意外！

蓝京此行带了综合处长孙涛和秘书汪泉烟，考虑坐得宽松些便没开市委二号车，而是市领导专用的丰田面包车。

车子出了城区一直向西北方向，沿着龙珠山环山大道先穿过吕宋县域，然后走了段高速后抵达荷阳县域。

从高速出口转到绕城公路开了五六公里，前面道路突然堵塞严重，有一群人在高声嚷嚷着什么。

汪泉烟咕哝一声道：“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行！”

蓝京和蒲旭同时喝道，随后蓝京道，“外面情况不明，我们这辆车挂的正府公务牌照，贸然下去容易遭到围攻，这方面我在紫寺有血的教训。”

“是吗？”

汪泉烟显然不太相信，笑道，“围城乃至朝明的治安状况很好，基本达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水准。”

孙涛则道：“谨慎点好，安全第一……蓝市长，要不要通知县里派警车过来接应？”

蓝京摇摇头：“等会儿没事，前面还有十几辆车呢……”

说到这里心里陡地“格噔”，隐隐感觉不对劲。

蓦地两侧田地里冲过来几个农民，不容分说地要求车里的人下车，蓝京见状也示意孙涛等人飞快地混入人群，一块儿被驱赶到右侧田间空地，时值寒冬地里光秃秃一片，寒风从四面八方直钻衣服。

“不准打电话，不准报警！”为首农民喝道，“我们农民没办法了才这样，借各位的手、各位的嘴帮着递个话儿，我们过不好年，叫那些坑害我们农民的干部也别想过好年！”

有农民上前挨个分放举报材料，密密麻麻居然都是手写然后复印，上面歪歪扭扭盖了几十枚指纹。

在农村，无论大江南北哪个地域，亲手按下自己指纹是农民最慎重也最悲壮的做法，等于不顾身家性命义无反顾！

举报材料写得乱七八糟，没逻辑，没章法，看得众人一头雾水，这时为首农民以及周围几个农民连说带比划才大致掌握整个脉络：

这片区域属于王舍村，两年前县里派人过来召开全体村民大会，宣布根据有关法律及文件，正府征用王舍村东面几十亩集体田地用于修建铁路，补偿标准是水田20804元/亩、早地9600元/亩、园地9600元/亩、鱼塘31850元/亩、农用地6400元/亩、未利用地1600元/亩。

这些土地是农民唯一生活来源，鉴于赖以生存的收入来源被侵占，村民委员会随即向县里提交关于正府补偿的书面意见，强烈要求提高补偿标准。

没多久县里又派人到王舍村分发《征地补偿意见表》，上面补偿标准提高到水田44508元/亩，旱地24000元/亩，园地14400元/亩，另外每户安排70平方米的自建房屋用地，上面没有盖章，也没有领导签字，双方依然没能达成一致。

县里干部威胁说不签字就按老标准执行，单单水田每亩就降低两万，而且正府为了城市发展可以强行征用，你们半点办法都没有！最终在县、镇、村干部连哄带唬之下，部分村民签字并拿到补偿款，大多数村民坚决不同意。

一天夜里县城突然来了大批警车包围王舍村，然后工程车等车辆开进田里，推土机迅速推平刚刚栽下去的禾苗，紧接着平整地土、修建围墙，几天后举行热热闹闹的奠基仪式，这时村民们才发现征用田地根本不是修建铁路，而是扩建原来的科技产业园！

王舍村农民觉得难以接受，质问为什么擅自变更征地用途？为什么不与我们协商征地赔偿问题？为什么始终不出示国家征用王舍村田地的正式文件？为什么不公开召开征地听证会？为什么不落实村民的生活出路？

而且科技产业园存在严重噪音、水体污染、生活垃圾等问题，过去限制其规模、远离村庄就考虑这些因素，现在为什么置之不理？

县里对王舍村村民的诉求反应冷漠，一年多时间里手段强硬，已先后无理由抓捕14位村民，至今还羁押未放；去年有村民悄悄组织人手推掉产业园一段围墙，县里查明后先将该村民抓进去，然后也推掉这户人家后院围墙，行径恶劣之极！

蓝京等人原本被强制驱赶到寒风呼啸的农田里，内心相当反感，可听着听着不禁都入了神，开始同情这些农民的遭遇和处境，想想也是，在投诉无门、上访无济于事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办法引起全社会关注和支持？

有些车主、旅客七嘴八舌询问内情，这时远处隐约响起警笛声，农民们一听脸色大变，当即如同兔子般连蹦带跳转眼间消失不见，田地里只剩下不知所措、面面相觑的一群人。

——孙涛还是悄悄打了电话，既报警，又紧急联系荷阳县委，万一市长受伤或被劫持他负不起责任呐！

四十分钟后蓝京端坐到荷阳县委接待室，县委书记郭稼已经回家休假暂时赶不过来，留守的县长卞俊灏等几位县领导都惴惴不安坐在对面。

腊月二十九，在离高速公路不远的地方发生性质恶劣的事，堵的何止是市长的路？

堵的是市长的心。

此时最沮丧的莫过于卞俊灏，他已提前得知市长这趟来荷阳明里视察科技园，暗含对自己的考察，关于这两方面卞俊灏都有足够信心，可千想万想没想到王舍村村民闹出这档子事，大好局势顿时急转而下。

蓝京缓缓道：

“王舍村村民写的这份举报材料，想必各位都有了解，我要问的问题有两点，第一，情况是否属实；第二，荷阳正府怎么处理？”

卞俊灏微微欠了欠身子，道：

“如实向蓝市长汇报，我今天真的第一次看到这份举报材料，也不清楚关于王舍村征地发生的细节……”

“哦？”

蓝京惊异地扬了扬眉头，感觉难以置信，但身为县长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下当面撒谎，因此此事明显另有蹊跷。

卞俊灏也看出蓝京的微表情，不动声色续道：

“荷阳的科技产业园……上次我向蓝市长汇报过，原来是荷阳镇兴建的，两年前我分管经济期间规划扩建并升格，成为副处级科技园，同时将散布在县城和各镇的新兴企业都整合到那里，形成布局统一、链条完整的科技园区，主打就是量子科技。园区扩建工作交给荷阳镇和县国土局负责，新兴企业整合工作由经贸委会同轻工业局、乡镇企业管理局等共同负责，我主要牵头发改委等相关部门在省市两级跑手续，因为科技园扩建升格涉及很多职能部门审查审批。两年来我到园区走访、考察、座谈以及现场办公二十多次，从来没遇到王舍村村民上访或闹事，也没哪个层次向我反映，因此，我确实需要时间来调查了解，逐项梳理，弄清后再研究部署处置处理方案，蓝市长。”

说得入情入理。

蓝京以前当过副区长、区长、县委书记，深知地方体制内隔行如隔山、隔级如隔山，明明底下水生火热，中间层级干部不汇报，上面领导真的以为天下太平歌舞升平。

蓝京手指轻叩桌面，沉稳地说：

“荷阳正府领导不清楚这桩纠纷，首先说明与基层的信息沟通渠道出了大问题，王舍村村民因为上访、采取抗争行动已被抓进去14人，这个数据一查便知，不太可能扩大其辞；其次来的路上远远看过科技产业园，附近确实是大片农田，可见扩建过程中是征用了田地，从而带来两个问题，根据《土地管理法》规定，国家严格限制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控制建设用地总量，对耕地实行特殊保护，王舍村村民一直没看到任何征用土地的审批手续，明显违背规定，此其一；其二相关部门仅召开过一次村民大会，没有履行对批准征地机关批准文号、征用土地用途、补偿标准、农业人员安置办法等相关事项公告义务，更没有履行听取村民意见的法定义务，就材料来看可以判定属于严重违法行为！最后，希望荷阳正府有则必究，无则加勉，真正加强和规范产业园区管理。”

卞俊灏当即代表县委县正府表态今天就启动应急机制，春节期间加班加点进行全面彻底调查，争取节后第一天上班就向市领导汇报。

蓝京微微颌首，道：

“请卞县长详细介绍一下科技产业园发展情况吧，围绕园区征地风波越大，产业园反而必须发展得更好、更快、更优，这样才有说服力嘛。”

话虽如此，在场领导们都清楚议题风向变了，从关注荷阳科技园转向扩建征田是否严重违法违纪，没准查实后还要处理一批干部，均不约而同在心里喟叹一声：

人的官运啊，真的没处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