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５０章 进入视野

卞俊灏道：“向蓝市长报告，我们荷阳也有科技产业园，接壤汀城那一带的高尖精科技企业，很容易形成完整的产业链……蓝市长，我也是利用几位外地老板回老家过节反复上门做工作谈成的，要能在春节前敲定并签订协议，就不怕他们反悔了。”

“哦……”

蓝京翻了几页发觉不对劲，“咦，有两家明明在578家大名单里，怎么跑荷阳去了？你这外地老板是哪个外地，会不会就是夏都或吕宋？半道劫财可不对呀，卞县长。”

卞俊灏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道：“是这样的，蓝市长，这两家之前一直在跟荷阳谈，都快谈妥了准备签协议，市里推出这么个大动作把他们吸引过来，其实我被劫了财……后来我又跟他们商量，即市里给的优惠荷阳都给，前面谈的条件还不变，劝说回老家落户，他们犹豫再三却不过面子也就答应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蓝京边审阅优惠条款边道，“我可提醒你呀卞县长，市里对这批新兴企业扶持力度已经是空前优惠，全朝明领先，财正勒紧裤带砸锅卖铁做这件事，你还在此基础上加码，属于明显背离招商引资逻辑的行为。”

卞俊灏道：“我们不得不做啊，蓝市长！这两家企业关系到荷阳科技园量子计算产业链的关键技术，有他俩在，我们能够招揽到更多中下游企业，否则早晚都会搬到夏都和吕宋这边来。”

“是吗？”蓝京饶有兴趣问，“他们到底掌握什么技术，如此牛气？”

“都与量子退火机有关，一个是量子通量参变器技术，它能够增强量子比特信号；一个是量子比特的超导电路研究，能够大幅提高运算能力，”卞俊灏提到这个如数家珍，“有他俩家企业源源不断提供技术，涉及量子退火机的一整条产业链才能不断进步，蓝市长，这方面荷阳既有公心，既为了民族产业独立自主研发，尽快摆脱被欧美卡脖子，也有私心，我们想把量子计算这块产业留在荷阳，生根发芽，蓬勃发展。”

“量子退火机又是什么名堂？”此时蓝京并非对量子计算话题感兴趣，而是对这位年轻的县长感兴趣。

空降围城以来，除了科技条线干部还没有哪位处级领导能够对产业技术钻研到这个程度，刚才卞俊灏那番话没看材料，也没看笔记。

卞俊灏道：“它实际上是量子计算机的算法，‘退火’本来是金属处理工艺，将金属温度提高到一定程度后慢慢冷却，从而实现材料均质化，经过退火处理后的铁有更好的韧性，以这种思维解决量子计算机优化组合问题，就是量子退火。”

“没听懂……”

蓝京摇摇头道，有些理解施若桐面对薛立权时的心情。

卞俊灏耐心地说：“打个比方，假设计算炮弹运行轨迹，第一种方法利用计算机列出方程式，考虑推力阻力引力自转等然后求解方程，最后得到运动轨迹图；第二种方法则是虚拟1比1000的微缩模型，控制好推力风速等变量，系统打一枚迷你炮弹后直接在屏幕上划出轨迹，这就量子退火技术。”

“有点明白了，”蓝京笑眯眯地在心里给卞俊灏加了两分，又问，“第二种方法好在什么地方？”

“一是更直观，二是环境变量随时可调节，三是同一环境下运算炮弹、火箭弹、肩扛式导演等等都很方便，增强批量处理能力和速度！”

卞俊灏比划道，“再打个不恰当比方，如果有一万门火箭炮朝着宝岛方向发射，量子退火机能精准地算出每枚火箭弹落点及爆炸效果，从而更好地进行阵地布置和攻击目标调整。”

“很恰当嘛，将来难免有那么一天，”蓝京笑道，“在卞县长悉心指导下我理解了量子计算重要性，行，同意这批材料走绿色通道！”

当时蓝京已经决定到荷阳看看，不过没在卞俊灏面前透露，那种精心准备的、阵势浩大的、走马观花的领导视察毫无意义，深为蓝京所厌恶。

蓝京每次下基层就想发现问题，因为工作亮点肯定总结得好好的，领导看不到也得想方设法呈现领导面前。

每次都浮于表面文章，走过场式地一掠而过，时间久了基层干部就掂出领导的份量，感觉不过如此，渐渐失去敬畏和尊重，关键时刻便没了号召力、影响力。

反之领导每次都能敏锐地发现问题、指出问题，毫不留情地予以批评，就会让基层干部不敢搞花架子，对待工作真抓实干，始终保持如履薄冰的态度。

动身前蓝京找汪泉烟了解卞俊灏的背景资料，年纪轻轻怎能在强手如林的围城做到县长，背后有哪些人脉，省市两级有无靠山等等。

汪泉烟惭愧地表示“真不知道”，随即在市府大院里跑了一圈依然两手空空。

很神秘、很低调的年纪干部，目前为止市府大院干部员工对卞俊灏都知之甚少，掌握的情况无非两点：

一是省委组织部遴选的选调生，列入后备人才库，卞俊灏的档案不在市委组织部，而是专册专档管理；

二是二十八岁空降到荷阳当镇长，三十岁提拔副县长，三十二岁提拔县长，今年三十四。

蓝京想想自己是三十五岁提拔正处（华桥区长），已经算是进步神速，背后需要多少资源支撑，卞俊灏却三十二岁就达到了，这是人才辈出的沿海系大本营朝明啊！

为着稳妥起见，正好也是寻个由头，蓝京信步来到市委组织部办公区域，今天轮到组织部长汤富安值班，正独自坐着看文件。

“嗬嗬，蓝市长大驾光临啊，欢迎欢迎！”

汤富安宏亮的声音整个楼层都能听到，真是藏不住秘密的主儿。

蓝京笑笑与他并排落座，道：

“来围城一个多月了，基层主要领导还没认全，基本情况也缺乏了解，所以到汤部长这边聊聊。”

奇迹般地，汤富安的嗓门陡地降了十八度，低声道：

“蓝市长尽管问，我这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肯定为蓝市长提供第一手资料。”

原来嗓门大小也分谈话内容，汤富安也非时时刻刻都象菜场大妈。

蓝京窃笑，故意先问了两个不相干的县区领导，然后话锋一转道：

“荷阳的卞俊灏怎么样？看起来蛮年轻。”

汤富安听到这个名字，表情瞬间变得很奇异，声音居然又降了很多：

“卞俊灏……前阵子我两次到蓝市长办公室，好家伙，每次都挤满了人，没好意思打扰，其实就想拜托蓝市长多关心、多提携这位年轻干部，很有发展前途的。”

“怎么理解？”蓝京含笑道，汤富安常委会上毅然投票支持的行为顿时有了解释，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啊。

汤富安轻声道：“抱歉，具体情况我不方便说太多，总之是某位省领导刻意培养的年轻干部，也得到……得到京都那边认同，相当于……相当于共同呵护的种子选手。”

应该说的实情，否则卞俊灏不可能三十多岁就达到这个高度。

“唐书记也掌握这一信息？”

蓝京问道。

这个问题很重要，如果是，蓝京便取消荷阳之行。

汤富安笑笑，声音低微得要侧过耳朵才听见：

“选调生、省后备人才库干部的提拔任用，决定权在省委组织部，因此唐书记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但在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方面，俊灏的确要拜蓝市长为师，虚心讨教，悉心培养。”

也难怪，蓝京空降后大力振兴新兴产业那一招，险些让卞俊灏竹篮打水一场空，此外在资源调配、产业布局方面，确实需要看蓝京的脸色。

大领导的权力集中在“人与事”，市委书记管干部，但汤富安说得很清楚唐武功管不着卞俊灏；那么，就看这位年轻干部在基层能够创出怎样的正绩，怎样的亮点，这些“事”都离不开蓝京帮衬。

蓝京突然间想起昔日在铜关挖掘并培养的大学生钟皓，后来还到涧山主持对口扶持企业落地工作，回去提拔为县委办副主任，再往上似乎就碰到县城仕途天花板，还承蒙邻居郁杏子专门打招呼才弄了个正科，自此便停滞不前。

去年以来蓝京一直盘算到底让钟皓去省城（柴明舟罩着），还是去眼下自己势力最强盛的紫寺，或直接来围城——

那就占用一个宝贵名额，毕竟用在科级干部跨省交流显得有点亏，至少也应该处级。

然则这会儿受卞俊灏启示，蓝京迅速作出决定：人才培养不能斤斤计较，而必须趁着年轻放在身边及时指点！

让钟皓来围城！

想到这里蓝京微笑道：“汤部长的指示我牢记在心，等有时间准备到荷阳走走，近距离、全方位地观察这位年轻干部。”

汤富安连声道：“谢谢蓝市长……蓝市长如果发现问题千万别客气，该批评就批评，严厉鞭策有助于他的顺利成长。”

“有成绩也要鼓励啊，不然提不起干劲。”

蓝京笑道。

又闲聊了几分钟离开办公室，汤富安猛地敞开嗓门嚷道：

“欢迎蓝市长经常来这边指导工作啊！”

声音之大炸得蓝京耳膜嗡嗡直响，不禁苦笑地想这位组织部长嗓门高八度低八度衔接自如，实在是位高明的美声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