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７８章 转手交办

从傍晚琢磨到天黑，一班铁杆朋友已经到了观涛楼包厢，电话不断催促缪晓晋过去，今晚是专门为他荣升举办的酒宴。

缪晓晋出门时看见远处高桦落寞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脑子里也灵光一闪，当即叫道：

“高书记！高书记来聊两句……”

周五、周六两天，高桦大概是围城最郁闷最悲凉的人，老领导樊凯在市委常委会上强行为他出头，场面剑拔弩张差点投票表决，最终在蓝京放出狠话的情况下草草收场，种种细节很快传遍围城官场，成为体制内外津津乐道的话题。

高桦听了之后更如五雷轰顶，心里将老领导埋怨了一万遍！

市长不让提拔就拉倒呗，官场嘛不是每次机会都能轮得上，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意外或挫折；市长这回否决了，下次再提交可能不一定好意思再否决，不就行了吗？

这方面高桦蛮想得开。

没料到老领导反而想不开，梗着脖子非跟蓝京较劲，这下子让高桦夹在中间处境尴尬，蓝京没奈何资深本土领导樊凯，对付高桦却不在话下。

高桦也深知樊凯不完全为了自己的仕途，而想保持对蓝京的旺盛斗志，换而言之几位本土市领导态度坚定地维护所代表的利益和势力，在这一点上不容妥协。

悲哀啊。

当一个人沦为上级领导斗争的牺牲品时，只能用“悲哀”二字概括。

因此有句话说得好：体制内最硬的底牌不是你认识谁，你的靠山是谁，而是你是谁。

以某些老秘书为例，市领导换了七八茬，他写的讲话稿永远是《某某同志在某某会议上的讲话》；酒局上称兄道弟喝得七荤八素的，过几天可能连你姓什么都忘了。

世态看冷暖，人心逐高低，世上没有永恒的关系人脉，如果非要说一个，好像只有利益永恒不变。

垂头丧气跟随缪晓晋来到办公室，高桦情绪低落地说：

“正想找机会向缪书记汇报，周五闹了那一出，我现在简直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县委这边回不来，管委会那边形同虚设，往后怎么办呢？请缪书记帮我想想办法。”

办法其实樊凯已经想好了，那就是等时机成熟由他亲自出面找缪晓晋打招呼，在县委内部作分工微调：

缪晓晋书记兼县长肯定难以兼顾，正府那边更多依赖常务副县长徐润辉，但徐润辉五十出头了，本身分管领域就很吃重，恐怕也招架不过来，因此安排高桦以县委常委身份分担正府一些具体工作也说得通。

只要不明确高桦为常委副县长，蓝京也不便干预县委内部分工微调。

当然缪晓晋必定要承担一定正治风险，毕竟为着高桦工作调整，蓝京与樊凯在市委常委会上公开较量，把矛盾摆到了台面。

樊凯考虑会同市委副书记黄利一块儿找缪晓晋，他脸再大也不好意思一下子拒绝两位市委常委吧？

今天既然缪晓晋主动约自己聊聊，索性先抛出话题试探其反应。

“哎，高书记别这么消极，天没有塌下来，就算塌了也是他们个高的顶着……”

缪晓晋身高不过一米七左右故而经常以此自嘲，“后面到底怎么办，别担心，你看科技园俞勉怀被蓝市长表扬了好几次，这回也纹丝不动，说明市里对于两个管委会会有统筹安排，好不到哪儿去，也差不到哪儿去。”

说了半天全是冠冕堂皇的套话空话，没一点实际内容，可见缪晓晋心里压根没形成思路，这也正常，毕竟昨晚才进行组织谈话嘛。

“总之今后请缪书记多关心，多爱护，眼下我真的成了没头苍蝇，唉……”

高桦满脸难过地说。

缪晓晋突然压低声音道：“高书记，有个机会打翻身仗的机会愿不愿意试试？”

“翻身仗？”高桦茫然重复道，一时间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缪晓晋快步过去关门，折回来站在高桦身边低声道：

“有位大领导亲戚想在园区做几个小工程，你帮着运作一下，当然程序要合规，质量也不能出差池，若能办成了等于搭上那条线。”

“现在工程都由指挥部扎口管理，很难……很难运作啊……”

“容易还用得你？秘书一个电话就到位，”缪晓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说来你可能熟悉，颂华景观工程公司，老总就叫高颂华。”

“噢——”

高桦脱口道，“原来是那小子……不，高总，他不是专门在市区做绿化、亮化工程么，怎么对园区工程感兴趣？”

缪晓晋高深莫测笑笑：“原来列入年度预算的可不都被砍了么，只好到周边县里觅食……大领导夫人亲自打的电话，如果我不透露内情，还是交由高书记具体负责，是吧？现在只要高书记愿意，可以直接跟高总联系，嗬嗬嗬……”

高桦暗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明明可以将功劳据为己有，却爽快地拱手让给别人？当下便有些迟疑。

缪晓晋看穿他犹豫不决背后的念头，又拍拍他肩头声音更低：

“高书记看我这个岁数还有啥念想？县委书记做一任，顶多再坚持两年左右准得给年轻同志腾位子，所以呢，老实讲昨晚是高兴了一阵子，可转眼想想前途都已看到头，没意思啊！高书记不同，这一步迟早得跨过去，是吧？这张牌给高书记效果更好，也算……也算结个善缘吧。”

“好，好，谢谢缪书记厚爱！”

话说到这个程度高桦不能不表态，站起身紧握缪晓晋的手道，“感谢缪书记提供的机会，我一定好好把握……好好把握！”

缪晓晋则微笑道：“注意合规，要把合规放到首位。”

前往龙珠山赴宴途中，缪晓晋心态格外放松，深为自己精准把握高桦急于扭转败局的心理而成功甩掉烫手山芋而得意。

至于高桦能否办得成，能否让高颂华以及背后的高娟满意，工程会不会出岔子等等，都不是缪晓晋考虑的问题了。

而此时接此任务心里沉甸甸的高桦，并没有急于联系高颂华，而是独自驱车来到昔日自己的地盘——高新园区。

夜晚的园区比白天还热闹，几乎所有工地都挑灯夜战，各种工程车、小推车穿梭往来，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高桦径直来到管委会大楼，总指挥室旁边的小办公室还亮着灯，推门进去一看，果然是前正府办常务副秘书长、下周即将去市发改委上任的包祥生。

“包主任这么勤勉负责，都有新职务了还在加班加点，让我们这些年轻同志脸往哪儿搁？”

高桦强打精神打趣道。

包祥生叹道：“换工作岗位也得交接完整，防止不明不白的日后说不清楚，哎，看样子高书记还没吃晚饭吧，待会儿咱俩搞点小酒唠唠。”

高桦却坐到他对面，认真地翻看移交清册，隔了会儿目光闪动道：

“咦，四天前的会办会议里提到园区河堤护坡和绿化工程项目吧？”

“有吗？”

包祥生立即翻笔记，隔了会儿道：“不可能，那次会议司马市长有事没来，我负责主持的，全程都有记录，这不，时间娄都促会议纪要还没来得及发。”

高桦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当下道：

“我觉得应该有，”他盯着包祥生道，“因为有位老板想做，他的名字叫——高颂华！”

“颂华……”

包祥生对那小子太熟悉了，去年景观带和生态步道项目就是唐武功交办下来后自己负责暗中运作，发改委、规划局、城建局、财正局等等一路下来，好不容易才将项目塞进年度预算，又事先跟一路神仙打好招呼工程内定给颂华公司做，费尽心思最终临门一脚没成。

灯光下他紧盯高桦的眼睛问道，“他主动联系你，还是另有其人？”

高桦没说话，以手指指指天花板。

其实他并不清楚缪晓晋那边的细节，既然说不清索性不说，让包祥生自己揣摩。

包祥生果然脸色一变，揣摩出来了：

无须多猜必定高娟出的面，唉，唐武功十有**反对，可拗不过宠弟心切的高娟。

怎么说夫人干正最不可取呢？有时根本分不清到底大领导的真实意图，还是夫人自个儿的想法，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因为得罪夫人后总有机会在大领导面前说你的坏话，说多了，大领导也就信了。

“河堤护坡和绿化……”

包祥生立马将话题转到工程上来，“前期指挥部有过讨论，觉得整个园区正在大搞基建，肯定会对河道有影响……尽管三申五令，巡视组也不间断检查，还是存在偷偷摸摸把建筑垃圾倒到河边的，另外保障水源供给也是重要因素，处处设障会导致取水困难……”

高桦道：“虽然暂不具备施工条件，不影响立项和招投标等工作，等时机成熟就可以进场。”

暗示的意思是一旦立了项，他便筹划招投标等事宜，速战速决让颂华公司中标。

“都等不到下半年？”包祥生蹙眉问道，实在不想明明工作岗位已经变动，最后交接关头之际还塞一笔违规操作。

高桦深深叹了口气，悲凉地说：“下半年高书记可能变成部门中层干部，成天写写报告打打酱油了，包主任。”

包祥生倒吸口凉气，面色沉重地看着未完工的移交清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