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８８章 孤军奋战

“他还不肯放弃，头疼。”

二十分钟后周涵彬坐到市委书记唐武功对面，完整复述了蓝京对围汀公路的指示。

唐武功把玩着刚刚入手的玉扳指，半晌道：

“不在三重一大范围的市正工程可以不上常委会，因此有两道关卡涵彬必须顶住，一是市长办公室，一是隧道立项与预算，你要是顶不住，其它努力就没意义了。”

周涵彬略带几分抱怨道：

“现在正府那边做事风格变了，都是突发奇想然后急急忙忙上马，经常发现内部流程没走完，工程队已经进场施工，还不能多问，问就是围城需要高效快捷，根本没办法约束他的权力。”

唐武功道：

“有一定道理，以前围城习惯郑兴那种温吞水、没有激情的工作模式，确实需要改变，起码今年要维持现状以保持强劲的上升，规范约束至少等到明年下半年……”

主要经济指标上去了，围城成功扭转衰退趋势步入正常发展轨道，大概自己也该提拔到省委常委行列，如何限制蓝京权力的糟心事留给后任吧。

“单就穿山隧道工程而言，必须要打拦头板子，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行事，毕竟涉及面太广，也很敏感，处理不当会地动山摇，”唐武功续道：“这事儿演变到后面大概需要你顶到最前面，我知道的，凭周炯新和艾英根本不堪一击……”

周涵彬叹道：“有唐书记强有力的支持，我肯定竭力而为，不过他辩论水平太厉害了，每次众目睽睽下被诘得哑口无言也会很难堪。”

关于这一点唐武功已通过蓝京仓促之下主持新闻发布会从容应对英联邦记者领教了，思忖有顷道：

“放心，我这边也会有动作，不能让涵彬孤军奋战。”

下午三点半，唐武功的专车缓缓来到任老的海边别墅。

这幢别墅位于海边别墅群第一排，式样、装修基本统一因此并不显得突兀，屋后有个小院子，屋前有块花圃，曲曲折折鹅卵石铺的小径一直延伸到海堤边。

唐武功拜访的时间恰到好处，任老刚刚午休后起床喝了小半壶新泡的茶，神清气爽坐在面对大海的落地窗前藤椅上，戴着老花眼镜专注地研究古书。

见他进门，任老放下手里书卷道：

“读了两天《容斋四笔》，深有所得，现在很多人把关羽的‘汉寿亭侯’读为‘汉·寿亭侯’，想当然理解为汉朝的寿亭侯，原来宋代民间已经糊涂了，当时江陵玉泉关将军庙挖到一枚‘汉建安二十年寿亭侯印’，洪迈指出此印必定是伪造，不仅年代有问题，更关键在于‘汉寿乃亭名，既以封云长，不应去汉字’，大谬特谬，殊不知‘亭侯’乃东汉爵位之一。”

唐武功猛拍马屁：“任老钻研太深了！我觉得有个原因是‘汉’字误导所致，把‘汉寿’换别的地名册封就不会产生歧义。”

任老道：“武功可能没听过，早年京剧名角马连良唱词里有‘寿亭侯’，被观众指出谬误，马连良请教专家后从谏如流改过来了，引以为佳话。”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唐武功笑道。

任老将古书搁到茶几上，目光一转道：

“看过省委发的内部材料，朝迅也特意打电话说过，围城一季度数据不错，那个大产业园气势很猛，武功该松口气了吧？”

唐武功竖起大拇指道：“主要任老选人目光毒辣，非蓝京不要，结果果真取得奇效！”

什么，居然是任老坚持将蓝京要到围城当市长的？这一点蓝京绝对不知情。

任老半躺在藤椅上，悠悠道：

“钟组部推荐了五个人选，都守成有余、创新不足，缺乏蓝京在盐碱地上矗立一座新城的开拓精神，围城当下就需要打破常规的领导……我再说句大实话，武功也是守成为主的。”

唐武功眼睛眨都不眨：“要想达到任老攻守兼备的境界，难于登天。”

“少捧我，”任老摆摆手道，“我能够一路做到省委书记，靠的也不是拼经济，而是识人准，把合适的干部放到合适的岗位，工作就搞起来了嘛……我关注蓝京好几年了，他在涧山打通与世断绝几百年的大山，很振奋人心的大手笔。”

唐武功幽幽道：“他大概逢山开隧道有了瘾，现在打算对龙珠山、栖湖山下手了，我这趟来就想向任老汇报此事，有点麻烦，恐怕周涵彬顶不住。”

“哦——”

任老微微颌首，“倒也符合他的风格，换谁在这个位子都会琢磨明明直线就能贯通，为什么修一条北向高速，再修一条南向高速，三四倍代价都不止嘛，对不对？”

“工程线路确实这样，不过……”唐武功故意刹住话头。

“具体情况跟蓝京交底了吗？”

任老问道。

“该说的都说了，他可能不以为然，”唐武功道，“一会儿说施工方位，一会儿说交通效率，内心深处并没有当回事儿。目前他想从栖湖山突破上马围汀公路，正好那边有个跃跃欲势的庄步军。”

“庄步军……”

任老慢腾腾道，轻轻呷了口茶，微捋稀疏的白发，“没人透露给蓝京，说郑兴被拿掉的原因一半是发展经济没有抓手，另一半就是坚持要搞隧道工程？”

唐武功含蓄地笑笑：“这种事怎么……怎么透露呢？他的认知会下意识觉得夸大其辞。”

“是嗬，”任老长长叹息，“蓝京平民出身，根本不能理解传统世家、大户人家特别朝明传统的宗族观念，怎么说毛老人家深得人心？国内战争打成那样，老蒋派人到三湘刨他祖坟（没得逞），但毛老人家反倒竭力保护老蒋家祖坟，这就是大气！”

“蓝京非做不大气、讨人厌的事，实在没办法，”唐武功道，“今天安排交通局去汀城学习考察，想必庄步军又要趁机烧一把火了。”

“庄步军……”

任老再次念叨这个名字，“他执著地要打通栖湖山隧道，却每次都躲在后面不出头，很不好嘛。”

“上次郑兴就吃了他的苦头，这回八成还是他！”唐武功恨恨道，“市府大院里绝对没人主动在蓝京面前提围汀公路四个字。”

“我知道了……”

任老半眯着眼稳如泰山，又呷了口茶道，“听说施若桐接受蓝京的建议，原则同意智慧港口跟智慧城市合并，修建金融城，合资打造海上风电产业，最近又雄心勃勃搞四大项目，跟以前完全两样。”

唐武功道：“蓝京舍得拿钱铺路，智慧系统五个亿，海上风电三十亿，施若桐也是见钱眼开的女人！反过来说明以前郑兴的思路不对，老想着让港口拿自己的钱折腾，避免市财正背包袱，相比较而言交流干部没这些小家子气的考虑。”

“本来不着急，现在为什么着急？”

任老眼里闪烁着深沉睿智的光芒，“蓝京不过是推力，我看真正内在动力另有渊源，武功要凝神多打听，特别京都那边别怕跑，人家嘴里无意中漏几个字，够你埋头在朝明忙好几年，说不定还是白忙乎。”

“这方面我有切肤之痛的！”唐武功沉痛地说，“对了任老，我正想汇报件事儿，最近陈副理的儿子陈东规悄悄来了趟围城，杨延时在杨家大院接待的，只邀请了蓝京，不晓得想搞啥名堂，他那个途海贸易专门做大买卖，小打小闹工程项目根本看不入眼，可今年财正几百亿都拿去补贴新兴产业，按说整个围城没他中意的……”

“蓝京没在你面前飘两句？”任老问道。

唐武功摇摇头：“估计那顿饭是初次接触，他俩处于相互摸底阶段，陈东规不会贸然说出真实意图。”

“那个纨绔子弟，好端端朝明被他搅得乌烟瘴气！”任老明显也不喜欢陈东规，“国祥本身挺正派，各方面也经得起考验，麻烦就出在宝贝儿子身上，下次遇到了我肯定会当面提醒，千万别一世英名毁于后院起火，嗯，武功家里也是，我老了，讲究与人为善，尽量不说让别人不高兴的话，除非在最亲近的晚辈面前。”

唐武功的脸一阵发烧，确实，这种在副省级领导面前耳提面命的教诲大概只有任老具备资格，而且正正戳中唐武功的软肋。

唉，家里那位“宠弟狂魔”老婆已经恶名在外，怎瞒得过耳目灵通的任老。

“我会管束好的，多谢任老提醒。”唐武功低下头道。

任老道：“我们这些人久在体制，身经百战，也掌握保命安身之道，可这些道理家人知道么？他们长期处于我们保护之下，天真地以为世界本来应该这样，可是，世界根本不是这样！”

“对，对……”

唐武功只有附和的份儿。

任老道：“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我儿子在联合国与欧美代表交涉，人家张嘴就问你什么级别？我们不跟低级别官员讨论这个议题！瞧瞧，强权和霸道公然摆到台面上，所以不单单国内讲究职务、级别、待遇，欧美乃至全世界都是，古今中外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