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８９章 防范自杀

唐武功抓住机会问出最重要的问题：“我想请教任老，如果去京都，要不要想方设法到桑云文家里拜访？”

任老半眯着眼望着他，隔了会儿微笑道：

“武功担心什么？”

“主要是……两手空空登门不礼貌，可带什么东西呢？轻了拿不出手，显得小气；重了桑云文的脾气肯定勒令带走……”

唐武功道。

任老还是笑：“人家都在发愁怎么进他家院门，你倒好，发愁带什么礼物，那个还是问题吗？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他啥都不缺，但你带是你的心意，具体你看着办，家乡土特产什么的都行。”

唐武功道：“就怕他坚决不收，场面闹得很尴尬……”

任老道：“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表达心意重要？”

“噢——”

唐武功豁然开朗，“任老真是大智慧，绝顶大智慧，我要跟在后面学习的地方太多太多！”

“哪有什么智慧，”任老稳当当拿着紫砂壶道，“无非紧守四个字——难得糊涂，嗬嗬嗬嗬……”

“任老，关于即将举行的茶话会……”

唐武功边说边起身关门，接下来声音越来越低……

周五下午市交通局长周炯新和正府副秘书长艾英从汀城考察学习归来，随即向蓝京做了汇报：

汀城方面高度重视，分管交通副市长亲自接待并全程陪同，详细介绍围汀公路汀城段的规划方案，包括沿线征地拆迁和平坟迁坟事宜，特别提到一年多来汀城正府加强逐户宣传、强力推进，已在栖湖山北侧成功清理、动迁76座坟墓，另有27座坟墓签订协议近期搬迁。

汀城方面表示，目前其地方特色的水蜜桃、杨梅、茶叶以及泥金彩漆、佛雕、草席等外贸出口，都从相隔不远的碧海港出海，倘若打通栖湖山隧道压缩运输时间，肯定会跟围城港签署长期合作协议。

汀城方面还说在新兴产业方面，其雄厚的汽车中下游产业链可以与围城大产业园形成联动，进一步推动和扩大市场份额；汀城计划明年启动万亩滩涂发电工程，又契合围城港打造的风电产业链等等。

一连串的好处令得内心深处持反对意见的周炯新都犹豫起来，更不用说本来就是墙头草的艾英。

仔细听完汇报，蓝京问道：

“栖湖山北侧共有多少坟墓，清理、动迁、签订协议的占多少比重？”

“据了解在风水学里北侧不如南侧，因此汀城那边数量不多大概在三四百座左右。”

周炯新道。

蓝京摇摇头：“一年多时间才三分之一不到，工作进展不算快，如果围城正府组织对栖湖山南侧坟墓调查，废弃的、无主的坟墓也能搞几十座，有啥意思？无非数字游戏。至于外贸货物出海、新兴产业联动，不会因为一条穿山隧道而有根本性改变，你俩这趟出访没学到精髓。”

周炯新被一棒打得晕头转向，嚅嗫道：

“庄……庄市长期间也接见了我们，说等下周过来回访，很多细节要跟蓝市长面谈。”

“哦，庄市长还留了一手，”蓝京笑道，“也可以，当面聊聊双方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关于栖湖山隧道工程工作似乎到此为止，接下来走向如何就等汀城市长庄步军回访会谈情况，周炯新和艾英均暗暗松了口气。

——谁都没想到的是，下周一上午周炯新主动联系汀城正府时，那边支支吾吾言辞闪烁，到最后隐约说如果庄市长行程安排得过来会至少提前三天主动接洽。咦，这是什么情况？明明庄步军主动表示要来围城回访的，周炯新心里纳闷却不便多问，遂向乔修和汪泉烟都做了报备，防止蓝京突然间问起。

——更没想到的是，又隔了两周省委突然宣布人事任免，免去庄步军汀城市长职务，调任省劳动与社会保障厅党组书记！这个不同寻常的任命让朝明官场都觉得不可思议，须知庄步军今年才四十七岁，年富力强，且把汀城建设得不错，观察人士一致看好他年底前接任到龄退二线的涌泉市委书记。

——谨慎如蓝京没有做任何动作，两个月后利用去省城开会的间隙约庄步军喝茶，庄步军以“此一时彼一时”委婉拒绝，然后叹息说老郑被调离后我还心存侥幸，现在切身体会原来传说都是真的。

——蓝京听得全身汗毛毕竖，再观察接任庄步军的伍潭常务副市长，空降后没几天便下令中止栖湖山坟墓清理和搬迁工作，基本验证庄步军意外遭到滑铁卢的幕后真相。

周六上午，蓝京在乔修、孙涛、汪泉烟等陪同下来到戒备森严的大泽度假村。

省调查组提供的37人名单和唐武功等四名常委敲定的27人名单，涉及的干部从踏入度假村大门起就失去人身自由；其他参加“培训”的两百多名干部被分为12个组集中写情况说明，整个度假村充斥着肃杀和灰暗的气息。

蓝京默默视察了12个分会场，转而问道：

“中午吃完饭回房间休息吗？”

郁洪东很诧异地答道：“当然了，大多数四五十岁的干部，都有午休习惯。”

“走，去房间看看。”

蓝京道，郁洪东故意拖了半步，以目示意梅花陪同——好歹也是排名靠前的市纪委书记，郁洪东很注意保持应有的身份，外加纪委领导的独立性。

梅花正中下怀，一声不吭在前面带路。

走到度假村开阔地带，蓝京朝乔修等人瞟了一眼，快步上前与梅花并肩而行，乔修立即按住准备快步跟上的汪泉烟，指指右侧道：

“树长得很茂密。”

汪泉烟心想度假村里到处是树，有啥看头？

另一侧孙涛也拍拍他的肩：“泉烟的名字白起了？要懂得欣赏美。”

说话间跟蓝京、梅花拉下一大截距离，汪泉烟这才醒悟过来，暗叹正府里面个个都是人精，稍稍分神就容易出差错。

“看房间干嘛？”梅花冷冷道，“你今晚睡这儿？”

蓝京轻笑道：“正准备探讨这个问题，如果睡到你隔壁能否有机会开展测试工作？”

“有监控。”梅花道。

“市领导住的区域也装监控？”蓝京道。

梅花道：“防止晚上、夜里有人主动投案或坦白，我和郁书记都做好一夜不睡的准备。”

“是吗？”

蓝京笑了笑，说话间来到客房楼，连续打开几个标准间仔仔细细查看，连卫生间都没放过。

梅花皱眉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蓝京转身问乔修等人：“你们看出什么没有？”

乔修、孙涛都愣住，觉得市长是关心培训人员住宿条件，哪有别的特殊原因？

汪泉烟道：“房间空间蛮大，卫生搞得好，相当于三星标准。”

蓝京指指他道：

“大家都有眼睛，难道看不出来？我担心的是，你们光考虑夜里有人投案自首，有没有想过会有人自杀？”

“自杀？”梅花瞪大眼睛反问。

“或被自杀。”蓝京道。

“这是标准间，我们安排两位同志住一间，相互监督！”梅花加重语气道。

蓝京道：“正好证明畏罪自杀事实，”他指着卫生间窗户道，“拿条毛巾挂在上面，在脖子上打个死结然后……”又指着窗户，“每个房间都有小半扇窗户没安装防盗栏，不管自己跳还是被扔下去，三楼以上肯定坠楼身亡。”

梅花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无须多说，要是度假村发生哪怕一起命案，就意味着市委问责调查工作的彻底失败，而郁洪东和梅花作为主导者难逃责任。

“你说怎么办？”她问。

蓝京道：

“第一取消午休，虽然疲劳了点但这次来就不是度假，而要如实交待问题，减少出事概率；第二让度假村紧急调整，改为每个标准间三张床，理由仍为不是度假；第三把小半扇窗户焊死，用扣板封住卫生间窗户，收掉大毛巾，卸掉卫生间的门……”

“进卫生间不关门……”梅花显然难以接受。

“再强调——不是度假！”

蓝京道，“经过一整天排查、筛选与复核，没问题的都已回家了，留下住宿的基本都有疑点，受这点罪算啥？权当提前适应监狱生活啰。”

乔修等人都笑了。

梅花抿抿嘴，碍于身份没有立即赞成，而是说：“我跟郁书记商量一下。”

返回培训中心途中，梅花低声道：

“我跟郁书记说好了，明天这边的事儿一结束，双规人员全部移交给纪委，以后我不再过问……下周一晚上……”

蓝京眯起眼睛笑，隔了会儿道：“上次你提到准备工作，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点要求。”

“你说。”

“衣服全脱，不然……你懂的。”

“不行不行！”梅花下意识拒绝，“这是测试，你不要往别处想。”

“人的视觉效果、触摸体验会触发神经兴奋程度，有利于测试。”

“我不同意……”

她的脸罕有地泛起嫣红，“何况也……也没什么好看……”

蓝京耐心地说服道：“整体观感与好不好看是两码事，我要在床上看到完整的、与工作状态不一样的你。”

“别再说了！”

她陡地停住狠狠跺了下脚，旋即觉得有点小女儿态赶紧掩饰道，“这是一项科学的、枯燥的测试，请始终牢记这一点！”

蓝京忍住笑道：“作为唯一合格的测试工作者，我表示严重抗议，我是活生生的人，我不是冰冷的机器。”

梅花朝他怒目而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唯一合格的测试工作者，至少在围城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