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６９０章 彻夜调查

梅花是很孤独的，从外表到内心。

她老家在晋西一个小县城里，从小就被送到人地两疏的京都，身边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俩哥哥比她更远被送到国外，母亲牢牢守在家里防止父亲“变坏”，其实早就变坏了母亲被蒙在鼓里而已。再多的钱、再多的保姆、再多的物质享受都比不上亲情，她在中学起就学会用冷漠孤傲封闭自己，以防御外界好奇的窥探与接近。

以梅花在京都那家最好的中学里的排名，应该可以考清华大学，然而父亲再三斟酌让她进了朝明大学，究竟为什么，父亲从没解释过，但晋西煤老板向来信息灵通、正治嗅觉敏锐，这么做必定有深远的算计。

北方人到南方生活，水土不服，人际关系依旧淡漠，也没有朋友，所有困难梅花都默默忍受并克服了，所幸学习成绩还不错，当然也离不开父亲大手笔幕后运作，毕业后顺利以选调生身份成为国家公务员。

先天性心脏病是她貌似完美人生的一根刺，背地里需要吃很多调理养护的药，很多禁忌和红线否则她也渴望玩那些刺激游戏，渴望喝酒蹦迪，渴望象别的女孩那样无所顾忌地撒野，特别是不能生育的大问题！

面对丈夫家族施加的压力，以她的性格肯定断然拒绝，大不了一拍两散离婚呗！

然而不行。

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梅花家族财富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依赖的便是晋西老家盘根错节的共同利益基础之上，一旦失去联姻的信任，父亲煤矿生意必将遭受重创，继而对梅花仕途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权衡再三梅花不得不选择屈服，但如何化解面临的两难困境，她内心其实很迷茫。

本质上她跟传统的“小镇做题家”差不多，表现很乖巧，成绩很优异，偏偏缺少基层历练的重要环节，不单不擅长处理棘手的工作事务，碰到个人问题同样一筹莫展。

跟家人商量？父亲只会凡事用钱砸，一百万不够一千万，再不行一个亿，他坚信世上没有不被钱打动的人，无非多少问题。

跟爱人商量？那个同样是“小镇做题家”，独立自主能力和决断判断水平还不如梅花。

这时蓝京进入她的视野。

不，应该说就算没那么多烦恼事儿，蓝京照样会引起梅花注意，他身上似乎就有那种对于女人的奇异的魅力，或者说吸引力，不然高贵如容小姐，不羁如焦糖，洒脱的姬小花，千姿百态如伊宫三姐妹，怎会不约而同愿意与他接近？

关于绿茵产业园那次争吵乃至掷出茶杯割破了蓝京的额头，她是失态了，因为“岁月静好，捱到任职期满继续高升”正是她真实写照！但受伤后蓝京并没有张扬，哪怕他有一百个理由张扬，而是悄无声息地、没惊动任何人地低调压住此事。

那时梅花便有些心动了，加上后来看到蓝京一系列大胆创新、务实求进的措施，确实短时期内将围城甚至围城港动员起来，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发展势头，更加毫无依据地觉得他是好人，值得信任的男人。

但是不是好男人呢？不是。

这方面早在蓝京空降前，家族已经收集了大量关于他的情报，其中包括“绯闻多、疑似有私生子”，结论是此人京都方面后台硬，抓经济有办法，作风硬朗，可以合作，不可以得罪。

后来蔡教授提供最先进的介入疗法虽让她看到光明，可提出必须压力测试又让她呆若木鸡。

无它，每次只有两三分钟的爱人根本达不到规定强度，不客气说很多时候她都没感觉就结束了，哪有什么压力呀！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与家人商量，其他又没值得信赖的朋友，怎么办？

很奇怪又很自然地，她脑子里闪出蓝京的身影：他的身份绝对会保密；他值得信任（毫无根据）；他与自己有上床基础（喝醉那次）；更重要的是，他肯定能给自己足够压力……

为何这么肯定？

往往这方面强的才有资格绯闻多，才有女人死心塌地跟着并为他生孩子，象自己老公每次两三分钟，哪敢在外面泡女人？只能钓钓鱼、打打牌、喝喝酒罢了。

更有甚者，梅花内心最隐秘的深处也不时闪过自己都脸红的念头：五六分钟或更长时间到底什么感觉？

她从未体验过，也没资格体验，但越是这样越渴望体验。

周六夜里如蓝京所料，大泽度假村颇不安宁。

两名刑警出身的干部企图翻墙逃跑，被保安截住后经过一番打斗制伏；一名干部在单独谈话时快步冲向窗户打算跳楼，幸好两名纪委干部死死拖住；有人把茶杯磕破了，拿尖利的缝口割喉自杀被及时制止……

郁洪东、梅花如救火队员跑来跑来处置处理各种突发事件，忙得焦头烂额；蓝京当晚也住在度假村，安排乔修、孙涛等全力配合，并且又从正府办调集了一批干部帮忙。

这时候便能看出蓝京的应变能力和处乱不惊的功夫，不同于郁洪东每每听到汇报便勃然大怒随即急忙组织人手商量，也不同于梅花每每匆忙征求身边人员意见后凭借聪明劲儿综合判断，蓝京总是略加思索后便果断利落地发出一连串指令，迅速而顺利地将工作落实到位。

到凌晨两点多钟，先是梅花，然后郁洪东均将指挥中心合并到蓝京房间，大事小事由他拍板，总算有惊无险度过波谲云涌的一夜。

拔出萝卜带出泥。

其实迟茵非法集资案追查到市级特别区县层次，问题性质已经没那么严重，更多侧重于操作层面——

谁叫你办的？有没有手续？哪个签的字？为什么不按章办事……

唐武功等市领导碰头会时虽没明说，暗含的意思是涉及这种违规审查、审批、操作的问题，自己主动认个错，把责任扛下来就能回家，后期处理也不会太重，内部处分、换岗等等，这桩案子就算结束了。

然则这只是市领导一厢情愿的想法，真正实施起来状况百出，原因很简单，底牌掌握在市领导手心里，基层干部哪知道认错、扛责任的真正后果？

周六夜里除了外逃的、自杀的，还有干部疯狂地揭发、举报、狗咬狗！

触目惊心的材料汇总到指挥中心，郁洪东、梅花看得脸色发白，蓝京却抬手让其他人员退出去，然后当着他俩的面将举报材料全部塞入碎纸机，轧轧轧一阵响，顿时全部化为碎屑。

“蓝市长……”

郁洪东吃惊地叫道。

蓝京沉声道：“司法系统干部员工哪个手里不掌握几十桩案子，彻底掀盖子查，围城公检法还要不要正常工作？就事论事，所有材料紧扣迟茵非法集资案，错就错，对就对，不要东张西望，咬你咬他。”

“蓝市长说得对，就案子查案子！”

郁洪东连连点头道，紧接着快步出门一迭声将最新指示传递下去。

屋里只剩蓝京和梅花，她垂着眼低声道：

“我该谢谢你吗？今夜若没有你坐镇，事态不知会恶化成什么样子。”

蓝京摇摇头道：“谢什么？大家共同的职责……内地严令领导干部直系亲属不准经商办企业是有道理的，你看围城这边，很多案子一旦往深处挖根本说不清楚，很难界定到底职务行为还是利益输送。”

“你是指刚才有封举报材料里提到迟茵为了拿到批复，一次购入杨家旗下连锁药店三十万元医疗器械，然后堆在地下室生锈？”

梅花问道。

“那个小菜一碟，”蓝京道，“迟茵刚开始想在黄云区弄个园区，位处市区影响更大，更容易吸引投资资金，注意，迟茵审讯期间说委托缪常青打点过樊凯，樊凯觉得黄云区土地储备不够因此介绍给了夏都的高桦，‘打点’二字比较含糊，缪常青的供述材料里没提到，迟茵本身则因为与缪常青之间资金发生频繁，数额巨大，也搞不清楚哪笔钱用在什么地方，或者被缪常青私吞。”

梅花盯着他道：“你一直瞄准樊凯不放，就因为两次常委会的反对票？”

“梅部长太小看我了！”

蓝京道，“你觉得市长与统战部长是一个级别的对手吗？何况我兼任过三年统战部长，没有哪个比我更懂其中的玄机！”

说着他变戏法般从笔记本下面抽出两页材料，在她面前晃了晃道，“人家举报材料签名上面还按了手印，我可不能错过。”

梅花难以置信地轻呼道：

“怎……怎么回事，你怎能在我和郁书记眼皮底下瞒天过海？纪委书记眼力之锐利可不一般！”

蓝京笑道：

“你是优等生，从小到大根本不用考虑这些小把戏，实话告诉你，大学期间我有本事坐第一排离监考老师不到一米距离下，从容连换七张小纸条检索到两条论述题并一字不漏抄完，不是手脚麻利的问题，而是强大的心理素质……”

他示范道，“刚刚我看材料时看几页就拍下桌子表示愤慨，然后把看完的塞到最下面，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两页其实塞到笔记本下，最后一古脑扔进碎纸机，郁书记根本没机会清点页数。”

梅花道：

“很好，希望你在测试工作中保持一贯的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