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７４４章 连续双规

陆春明听得分明，赶紧问道：

“请问凌常委，省纪委借助的什么契机？围城那边完全没有风声。”

凌金森慢条斯理道：“迟茵在监狱里写控告信，省正法委转给围城市正法委，这事儿黄利一点点都不知道？”

“啊！”

陆春明震惊万分，暗想梅花瞒得死紧也罢了，唐武功还参与和稀泥的怎会没向黄利暗示？

半晌诚恳地说，“确实，老黄还有我都没听说此事，非法集资案在区法院审理时是委托给奚美莲旗下华成事务所，案子判决了，费用也结了，就该划上句号，后来她家人一直拿终审结果跟华成闹，从行规来讲不占道理……”

凌金森似笑非笑：

“围城的行规是奚美莲制订的，别人一定要遵守吗？矛盾就出在这里。春明跟黄利的私交可能不错，关起门来说句话，朋友之间帮忙是有限度的，前提要符合法律法规，否则容易反噬其身。”

陆春明听得心头一颤，不由得压低声音问：“情况很严重吗？麻烦凌常委指点明路。”

“有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凌金森道，“奚美莲急于招揽业务，当着客户的面给法院方面打电话直接指定主审法官，结果被偷录下来作为证据——事实上法院受理后安排的主审法官就是她指定的，人赃俱获根本没法抵赖。”

“是这样啊……”

陆春明深知以奚美莲的风格以及与法院勾结之深完全有可能这么做，怔忡半晌道，“请问凌常委此案最坏后果是什么？我们如何快速止损？”

凌金森笑笑，从干果碟拈了个香蕉片给他，答非所问道：

“来，垫垫肚子……晚上一块儿喝酒？”

这是送客的节奏，陆春明赶紧推脱一番后告辞而出，下电梯时手掌里仍握着金黄色的香蕉片，再三琢磨后陡地心头一颤：

不好，黄利要黄！

回到车上，面对黄利一脸期盼的目光，陆春明沉声道：

“大概缘于迟茵的旧案，加上近期有客户举报，两下相结合促使省里下了决心……”

遂挑要紧的告诉黄利，然后道，“无论如何今明两天一定要托人把话递进去，让美莲扛住所有责任！凌常委叫我一块儿应付个饭局，没准能打听些内情，今晚就不陪你了。”

“能打听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谢谢春明，谢谢春明！”

黄利猜到案子凶险程度以及陆明春明显不愿卷进来的态度，连声道谢，接下来将手机通讯录翻了又翻，焦急地寻找能够利用得上的资源……

当晚，省纪委又从围城港宿舍大院带走了另一个重量级人物：

围城港管委会副书记、目前在围城市正府交流的安运阳！

与带走奚美莲密不透风相比，省纪委晚上十点半便在网站上发布消息，指安运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调查。

随后释放出的几大罪状包括：

生活作风腐化，在港口管委会、下属国企、第三方服务企业有多名情妇，其中最受宠信的一位做到副局级领导；醉心于美食，经他影响单港口管委会就开设七个机关食堂，此外下辖管理部门、国企纷纷加大对食堂投入，菜品做得极其精细，就想投其所好获得他的首肯；

甘于被围猎，为少数不法商人谋取不正当利益，破坏公平竞争环境，插手多项千万级及以上工程项目招投标，泄露内部消息勾结造假，牟利不当得利八百多万，包括令施若桐耿耿于怀的船舶自动识别系统和港**通管理系统，两百多万升级费用就买了几套服务器充门面，别的一样没干全部瓜分入了腰包；

以权谋私严重污染正治生态，深度插手并控制组织人事工作，每逢调整提拔光送礼不行，要够他的意思才行；送一次不行，凡经他手得到重用的必须年年进贡，否则就觉得此干部“不懂感恩”，很快被贬黜下去。

双规同时对安运阳住宅、位于城区的别墅进行查抄，除所有贪官污吏（其实寻常老百姓也多少有些）标配名烟名酒、奢侈品、金银珠宝外，还有个令人瞠目结舌的象牙架，据说乃安运阳委托工匠订制而成，围城港干部、工程商都知道他喜欢收藏象牙，变着法子地满世界寻找，但凡送到他手里，必定当面放置，其长度、直径必须达到或超过象牙架尺寸才搁得住，否则就掉下去了，每当这时安运阳便微微一笑说“没缘呐我不能收”，令得送礼者大惭而退，直至买到符合规格的象牙。

要达到其尺寸规格至少花费多少？人民币二十五万，这回从他家里共搜出三十七根象牙，你就算价值多少吧。

这属于官场典型的调虎离山计，施若桐与蓝京串通将安运阳交流出去后，内部安排纪检组启动调查，外部有市正府派驻的工作组明查暗访，两下相结合掌握安运阳大量而翔实的违规违纪证据，移交省纪委并果断采取措施。

六个小时内省纪委在围城连抓两人，一个正厅，一个正厅的老婆，消息传到刚回家其乐融融的唐武功耳里，真是气炸了心肺！

省纪委以及叶强太过分了，腊月二十八上演这出戏简直抹黑围城市干部队伍形象，抄老子的后路！

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唐武功却没拨一个数字。

官场历来是这样——关系好讲究人情味，关系一般或恶劣就讲究程序，只要程序不对，你就落下把柄了。

偏偏省纪委处理两宗双规把握的分寸非常恰当，对于非体制的企业家奚美莲，并非双规措施，而是突然抓捕到省城配合调查；对于双规安运阳，只须事先向管委会主任施若桐打声招呼即可，她想必很乐意。

没必要，或者说按程序不一定非事先告知唐武功，当然在他而言就觉得没把老子放在眼里。

“回围城！”

唐武功拎着公文包匆匆出门，高娟追在后面道：“不吃饭吗？吃完饭再回去嘛……”

“没心情吃！”

唐武功铁青着脸道。

回程途中先联系黄利，手机一直忙音，可以理解想必此时在四处求爷爷告奶奶。

再联系施若桐，手机也忙音，扳倒围城港实权在握的二号人物固然喜事一桩，如何向部队老领导交待也是问题。

想了想拨通秘书长杨延时手机——我不在期间围城出这么大事你居然不汇报，秘书长吃干饭的？

响了两声就接通，不等唐武功责问杨延时抢先道：

“向唐书记检讨，我也刚听说奚美莲被抓、安运阳双规消息，从港口打听到省里，奚美莲案好像水比较深，目前处于高度保密状态，黄利书记正在省城想办法；安运阳的情况一目了然，码头被撞事件促使施主任动他的念头，几方面查下来问题确实触目惊心，恐怕来头再大也保不住……”

“重点是奚美莲，”唐武功道，“不但黄书记的爱人，也是围城成功企业，司法界女强人，说抓就抓连个解释都没有，市委怎么向企业界交待，怎么向社会交待？嘴上说协助调查，还剩两天春节了都等不及，至于吗？”

杨延时很有技巧地略加停顿，道：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我会向有关方面转达唐书记的意见，并保持持续沟通之中。”

好像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这就是老于世故的市委秘书长的厉害。

通完电话紧接着市纪委书记郁洪东打了进来，说的情况跟杨延时差不多，基本一无所知。

越是如此唐武功心里越不踏实。

奚美莲手伸得太长，与松和区法院勾结太深，出事是早晚的事，这一点唐武功并不意外。

但她会不会为了自保而将高颂华在围城做的工程抖露出来，既而牵连到唐武功，这个真的难说。

唐武功在经济方面有着足够的自律，很少插手工程招投标、打招呼直接安排，除极个别信得过的朋友外基本不收受下属进贡，问题是，真正查案时省纪委相信自家老婆经常悄悄帮高颂华打电话要项目吗？

凭什么黄利一定知道奚美莲所作所为，你唐武功一定不知道高娟所作所为？

唐武功却没办法约束自家老婆，更确切说，不便为高颂华撕破脸，因为当初就靠着高家的路子得以进入何家大院，与何朝迅几次深谈并蒙获其赏识，继而仕途转入快车道。

何朝迅眼里青年才俊太多了，数不胜数，要想真正信任必须有本土名门望族作背书，否则任凭你唐武功多杰出也投靠无门，沿海地域如朝明、东吴等均是如此。

出于这样的背景，唐武功只能尽可能遏制打压，却杜绝不了高娟私底下直接联系周涵彬、包祥生的做法，睁只眼闭只眼吧，还能怎样？

省纪委既然出手调查奚美莲，迟家1500万代理费，她跟区法院的勾结以及操纵工程等黑幕势必浮现于水面，无法掩盖，可她如果疯狂乱咬包括五年换三茬路灯、大产业园景观工程虚报造价等等，毫无疑问将引起叶强的兴趣，就算……就算查到最后证明自己清白，必定对竞争常务副省长产生相当负面的影响！

怎么搞的？！

去年底特意让包祥生转告奚美莲出国避风头，等迟茵控告信风波平息再回来，为何还呆在围城？

想到这里他又拨了个号，接通后道：“祥生，我是唐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