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７４５章 做贼心虚

省纪委腊月二十八突然出手连续抓捕安运阳、奚美莲，一下子掀动了围城正局，令得仍沉浸在各项经济数据飙升喜悦之中的市府大院气温陡降十度。

平心而论陆春明主动陪黄利前往省城打探消息，纯属多年朋友交情，心心念念维护本土系大旗不倒，生意方面没多麻烦黄利，跟奚美莲合作也不多，毕竟陆家岛也有司法法律方面的子弟，在公检法人脉深厚，很多操作没必要通过奚美莲当二传手。

杨延时、樊凯以及依附于黄利阵营的干部则惶惶不安，以杨延时旗下医药产业为例，最遭外界诟病的就是虚假宣传、夸大功效、名不符实，这方面官司几乎从年头打到年尾，不过有心人发现凡华成代理的、在松和区法院诉讼的，到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樊凯更是做贼心虚，整整一夜没睡得着觉，常委兼黄云区委书记以来，他跟黄利将“默契”二字玩得出神入化，凡黄利的亲朋好友都放到黄云区提拔重用，相对应樊凯的亲朋好友也在松和区混得风生水起，却一点都不违反亲属回避制度。

拿地皮、上项目也是，黄利介绍的工程商到黄云区做，樊凯亲近的工程商在松和区大兴土木，纪委查起来半点问题没有。

所以……

随着奚美莲被抓，围城体制内外均心知肚明黄利难逃一劫，因为出手的是省纪委，若非厅级干部本人犯事，根本不可能碰其老婆。

另外很要命的一点是，到第二天即腊月二十九，省城方面传来小道消息隐隐指祸端起源于华成为迟茵辩护的1500万律师费，当初迟家诉求是“轻判”，虽然区法院确实轻判，但终审却是死缓，迟家诉求并没有达到焉能咽下这口冤枉气？

迟茵非法集资案是省领导最敏感的神经，去年已在省市两级大杀开戒处理处分一大批干部，现在再挖出当时轻判的罪魁祸首，试想能轻易放过黄利吗？

更为微妙的是围城两位主正领导态度。

前几次常委会黄利必定跳出来跟蓝京唱反调，联手陆春明、樊凯结成统一联盟，惹得蓝京极为不满故而乐见黄利垮台，不过涉及班子成员查处问题省委一般只倾向征求地方党委一把手意见，蓝京话语权并不大。

唐武功呢？

之前奚美莲旗下造价公司因虚报大产业园景观工程预算被司马昊揪住不放，是唐武功出面摆平的，但有个不可言说的重要前提即景观工程原本给高颂华做。

奚美莲在迟茵非法集资案当中扮演什么角色，经历市委二次问责之后，唐武功心里最清楚不过，之所以假装不知也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更多倚仗蓝京主导下的振兴新兴产业强劲推动城市发展，大领导“无拘小节”。

唐武功如何评估黄利在团结本土系干部、维护社会秩序稳定方面的份量，将会在省委主要领导谈话时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腊月二十九，市府大院弥漫着诡谲而不安的气息，与此同时围城港管委会常务副主任蒋育邦步履沉重地来到施若桐办公室，坐下后一字一顿道：

“施主任，因健康原因，我请求辞去所有职务！”

说着双手奉上酝酿了一夜、反复修改几十遍的辞职报告。

施若桐以交流名义将安运阳调虎离山是阳谋，几个月来港口纪检组和市正府工作组一举一动，蒋育邦都尽收眼底，心里清楚得很：

安运阳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安运阳垮台后施若桐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自己，理由也是交流，有什么方法抗拒？

在港口到蒋育桐这个级别的干部，包括其他副主任在内不查的时候完美如白莲花，一查都千疮百孔，拉出去枪毙绰绰有余。之前肆无忌惮总觉得施若桐军人出身不懂业务，又是火爆性子胸无城府，而且上面有老领导护着，施若桐想在围城港安安稳稳就必须依赖自己和安运阳，因此有些事儿甚至懒得做表面文章，手一挥、桌子一拍就明目张胆干了。

事后追究起来都是违纪违规，连辩解的空间都没有。

形势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昨晚蒋育邦痛苦万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隐隐觉得应该与新任市长蓝京有关。

蓝京上任伊始，史无前例来过港口好几趟，每次都与施若桐单独地、深入地交谈，给予财正资金扶持，又调来跨省交流干部薛立权，随着金融城和海上风电项目的繁荣振兴，施若桐明显更加自信，也更加积极主动，才有了后来的四大项目。

“顶不住就别硬顶，对抗到最后徒然伤痕累累，”昨晚通电话时老领导似看穿蒋育邦的心念，“激流勇退并且软着陆蛮好，哪个能当一辈子干部？拿我来说当年多威风，多风光，退下来一个月接不到十个电话，短信一响全是广告，有什么干系？早一天晚一天而已。我这样每天喝点小酒，唱几句京剧，伺弄花草，总比落到安运阳那个境地好吧？人要想得开。”

劝了二十分钟，通完电话蒋育邦长叹一口气，在面前信封上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

辞职报告

施若桐面无表情连看两遍辞职报告，沉吟片刻道：

“今天是最后一个工作日，明天起全面放假，仓促间恐怕来不及请示汇报，我想是不是这样，报告先收下，在上级党委作出决定前请蒋主任正常履职，该值班还值班，该休假就休假，保持平常心和工作状态，行不行？”

“好，按施主任指示办。”

蒋育邦爽快应道，如释重负离开办公室。

赶在农历春节前连拔两颗钉子，施若桐并没有轻松的感觉，昨晚她也跟老领导通了电话，得到来自军部的意思是不会安排人员补缺，很可能要与朝明方面做一笔资产置换，即允许围城港启动改制进程并正式归属省港务局管辖，以换取省正府同意将一处秘密军港面积扩充到三倍左右！

“那我怎么办？”施若桐脱口问道。

老领导喟叹道：“涉及改制都宜粗不宜细，军部不会考虑那么多，目前形势也没法安置，我猜测跟随改制划归地方，所以……你务必要把握好改制方向和策略，别改到最后把自己位子改没了，类似情况以往常有发生，切记切记！”

再想请教到底如何把握，老领导说自己也不懂，是老干部遇到新问题，全靠她在具体实践中摸索并揣摩。

怎么摸索并揣摩？

施若桐露出茫然失措的目光，良久又仔细看了一遍蒋育邦的辞职报告，锁到保险柜里后拨了个号，问道：

“蓝市长在办公室？”

“在东吴，”蓝京诧异地反问，“施主任还没回家过年？”

施若桐没好气道：“我单身女汉子一枚，走到哪儿都是家，每年春节雷打不动年三十到大年初二值班！”

“难能可贵的奉献精神，比不上，我后天去大产业园值班。”

蓝京笑道。

“昨天连抓两人，围城到港口都快掀翻天，你好像一点儿都不关心？”

施若桐诧异问道。

怎么可能不关心？省纪委那边叶强全程通气，蓝京可以说是尽在掌握，因此反而不需要唐武功那样星夜赶回围城坐镇，这是有底气与没底气的区别。

风口浪尖的节骨眼，适当保持距离有利于争取主动。

蓝京笑笑，道：“我的主要任务是抓经济，抓捕、双规、审查是党委和纪委的工作，听听消息就行，手不要伸得太长。”

“哎，安运阳的事儿明明你一手策划……”

“祸从口出！注意点！”

“好好好不说了，”施若桐转而道，“后天来吗？我有事跟你聊聊，很重要的私聊，你看放到哪儿合适？”

蓝京道：“哪儿都不合适！听我说施主任，安运阳昨天被双规，咱俩后天密会——行动再隐秘也瞒不过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试问唐书记怎么想？港口管委会领导们怎么想？千万别做授人以柄的事！”

“实在不行就这样，”施若桐道，“我化装成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到市区哪个幽静的茶楼见面？你也别坐专车，随便叫个出租。”

蓝京还是不同意：“两位副省级领导谈工作，搞得象男女偷情似的，不妥当，万一被发现了反倒很被动……嗯，我大年初四、初五左右到港口金融城视察慰问，怎么样？”

施若桐道：“上次谢小玉就委婉地提醒，每次蓝市长来港口都跟我关起门来单独谈话，引起港口各方面注意，所以我才打算尽可能隐秘些……我真有非常重要的事面谈，蓝市长！”

“好吧，让我想想，”蓝京深知施若桐的脾气，她肯主动找自己交流是好事，沉吟良久道，“过会儿我给你地址，时间初定大年初三中午。”

通完电话刚放下，唐武功又打了进来，他是以市委书记身份正式与蓝京商讨市委在双规安运阳、抓捕奚美莲的官方态度。

安运阳的问题无须多说，单单几十根象牙就足以开除公职提起公诉，市委在反腐拒廉方面的力度从没放松过，肯定积极支持和拥护省委、省纪委的决定，全力配合做好调查等相关工作。

奚美莲的问题实际上关系到黄利的问题，围城市委到底保，还是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