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７４７章 重大舆情

省委书记江海一席话等于彻底打消围城市委准备“保黄利”的念头，唐武功内心翻江倒海，霎时很多话涌到嘴边却又刹住。

大过年的，省委书记为接待唐武功特意拖了会儿回去，话也基本讲到位，还喋喋不休纠缠不放未免太不识相！

眼睁睁看着江海的专车远去，唐武功赶紧联系何朝迅，却得知他中午就到城南儿子家团聚去了——

省纪委精心挑选的动手时点真是稳准狠，让唐武功、黄利等到了省城处处碰壁，想面谈都没机会。

而这种涉及查处厅级领导的事，非得面谈不可！

伫立在空荡荡的省府大院足足二十分钟，唐武功深深叹息，决定启用多年以来秘而不宣的关系，原本打算关键时刻发挥奇兵突出作用，现在看来来不及了——

他拨出个号码，等了会儿接通后声音低沉而谦恭地说：“周主席好，我是围城唐武功，向周主席拜个早年，祝周主席身份健康，万事遂愿，人丁兴旺，幸福如意！”

对方竟是省委常委、省正协主席周秋平。

周秋平笑嗬嗬道：“武功啊，说什么围城唐武功，跟我还那么生分，怎么，见着江书记了吧？”

他居然知道唐武功下午求见江海，也知道江海比预定时间稍晚些回家，省府大院真没有秘密可言。

唐武功低低道：“看来周主席了如指掌，是的，我遇到很大的麻烦……江书记意思要查市委副书记黄利，我跟黄利没任何瓜葛，不过围城港副书记也被双规，紧接着市委副书记再被查，都是党委条线，对我……”

周秋平沉默片刻，道：“我在江洲别墅，你这就过来聊会儿。”

“好，谢谢周主席！”

唐武功长长松了口气，感觉周秋平似有愿意帮忙的迹象，此时此刻不啻于雪中送炭，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

从省长位子提前一年半转到正协的周秋平好像是朝明权力斗争失败者，但以正协主席身份留任省委常委延续正治生命，又好像是胜利者；论派系周秋平不属于沿海系三大阵营中任何一派，与任老也素无交集，貌似在朝明全无根基却能当上省长，正因为这份看不透使得周秋平成为朝明正坛谁都不敢惹的神秘人物。

至于唐武功能搭上周秋平的线纯属巧合，多年前周秋平担任省水利厅长期间适逢超强台风袭击朝明，他连夜赶往涉及到的县区查看准备情况，车队途经陆泊下面一个县城海堤边，看到数百人正在堤坝上紧张有序地加垒沙袋，随口问道“县领导在不在”，然后有人指着其中一个扛沙袋的背影说：

那是我们唐县长！

台风过境后周秋平专门邀请唐武功到家里吃了顿饭，说你是我一路上看到上唯一一位亲自奋战在防灾第一线的县长，之后便建立隐秘而亲密的来往。

在周秋平而言出于由衷的欣赏，在唐武功而言何朝迅之外多抱条大腿肯定有好处。

故而相比朝明其他干部，唐武功对周秋平有着更多了解。

周秋平背景与沿海系无关，也不在朝明境内，而是京都某传统家族的女婿；周秋平得以空降朝明并一步步做到省长，本质上属于沿海系为保荐傅冰、桑向民进京作出的妥协，非但朝明，碧海、东吴等沿海发达省份都有所让步。

既然事先达成的默契，为何省长任期没结束就转任正协主席呢？还与周秋平那个京圈有关，他大笔一挥让同为红二代的家族子弟开发金河某黄金地段房地产，结果状况百出，没封顶就因工程事故死了三名工人，又爆出楼板断裂、使用二手钢筋等丑闻，黄金地段硬生生被折腾成为臭狗屎，商品房和店铺无人问津，整个地块贬值百分之十以上。

此事发酵成重大舆情后省委震怒，京都震怒，成立工作组进行严查，满城风雨、四面楚歌之际，隐居围城的任老一个电话将周秋平叫到海边别墅，只说了一句话：

提前卸任，保留常委位子，此事永不翻案，我的个人意见，听不听由你。

周秋平星夜折回京都请示，传统家族话事人再三掂量后不敢冒险，遂点头同意。

说也怪，周秋平主动请辞省长、季龙井旋即接任后，原本以为天塌下来的重大舆情一夜之间风平浪静，工作组出具的调查报告也轻描淡写敷衍了事，最终以免掉一位分管城建副区长而了结，外界对此反应则平淡，好像这件事就该这样似的。

周秋平是否感觉上当受骗呢？并没有，这时候才更加深切地认识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真实内涵。

或许从工程事故开始就是一盘大棋，或许所谓重大舆情背后闪烁着人为的影子，或许工作组就是一柄利刃，或许周秋平拒不辞职便会出具另一份份量截然不同的调查报告。

毕竟还保住省委常委位子，已是最好的结果，在朝明，千万别跟任老斗。

后来隔了很久，有一次很私密的场合周秋平喝多了，醉醺醺问唐武功：

猜猜我为什么非留在朝明？

唐武功眨眨眼摇头表示不解，周秋平蓦地哈哈大笑，直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在官场利益方面，唐武功非常依赖何朝迅，事实上何朝迅的确尽心尽力，这些年运筹帷幄给予他相当大的帮助；可在个人感情方面，唐武功似乎更倾向周秋平一些，也不知为什么。

年三十晚——今年乔修吸取教训提前作了安排，以蓝京为中心，邀请留在围城过年的市领导共同出席，包括：

纪委书记郁洪东，本来已经回老家了可辖区被省纪委连抓两个，在家也呆不住，宁可坐到办公室打打电话、接接电话；

副市长喻夏；

副市长秦铁雁；

以及被蓝京亲切称作“小钟”的钟皓以及形影不离的蒲旭，论级别连负责酒桌服务都不够，外加秘书长乔修，以及副秘书长缪昊、孙涛。

梅花没参加，因为去碧海边休养边检查，接受蔡教授团队连续两百个小时的跟踪监测；司马昊难得回老家团聚，大年初二就过来。

与去年相比还缺一位，即仍处于接受调查阶段的前副市长任海涛，想想当领导真没意思啊，去年风光无两，今年丧失自由身。

照例谈笑风生欢声笑语进行到一半之际，秦铁雁突然起身出去接电话，隔了会儿回来没头没脑道：

“有点事，先走一步。”

“等等！”蓝京皱眉道，“大年三十你个单身汉能有啥事？如果工作上的事想必出了突发状况，我们这张桌上坐的人人有责，都和你一块儿去！”

“没必要没必要，真没必要，”秦铁雁双手乱摇，“我出去看看就回来，不打搅各位雅兴。”

“老实交待到底出了什么事？！”蓝京深知秦铁雁的禀性，事越大越装作漫不经心，相反小事能被吹得天花乱坠。

郁洪东也道：“说说吧，包厢里的同志都会注意保密。”

秦铁雁被逼得没办法，只得上前两步低声道：

“新龙小区发生命案，一家三口惨遭不幸，据初步传来的消息户主身份是夏都县公安局副局长王家崎……”

听到这个名字，喻夏惊呼一声，筷子“啪哒”掉在桌上，霎时俏脸花容失色。

蓝京看在眼里却不多问，沉声道：

“年三十一家三口被灭门，案情性质严重非同小可，走，都到现场看看！”

众人纷纷起身下楼，钟皓关切地问：

“喻市长好像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先回家？”

喻夏紧咬嘴唇摇头道：“不，我也去。”

车队鱼贯驶入新龙小区时，发生命案的七号楼四周已拉起警戒线严禁外人进入，在场警察个个阴沉着脸，也难怪，大过年的谁愿意碰到这种糟心事儿？

命案是在四十分钟前发现的，邻居闻到王家崎家里浓浓的血腥味，敲门无人应答，遂立即报警，附近派出所到场后撬开门看到王家崎倒在门口，从姿势看经过短暂的搏斗便被打倒在地，随即匕首割开咽喉气绝身亡；王家崎的爱人死在厨房里，儿子死在书房，都是毫无抵抗的情况下一刀毙命，手法既专业又精准。

据了解王家崎今夜要值班，特地提前赶回家吃团圆饭然后再回夏都，凶手则事先打探到他的行踪，等王家崎刚到家心神松懈之际敲门而入实施犯罪。

凶手的目的就是灭门，初步检查家里财物基本完好，抽屉里两万多元现金、几千元购物卡，以及王家崎爱人的手镯、项链、耳环都没动。

秦铁雁问也刚刚抵达现场的夏都县公安局陈局长：“最近家崎得罪了什么犯罪团伙或恶性罪犯？”

陈局长摇摇头道：“家崎从基层派出所提拔的，分管经侦、110、水上派出所等领域，并没有接触最凶险的刑事，应该……应该……”

纵使结怨也不可能大年三十冲到家里灭门。

“最近他有什么异常？”秦铁雁又问。

“正常工作，没……哦对了，”陈局长一拍脑门，“此前我局有位抽调到市局的年轻干警名叫梁加校，突然死在乒乓球俱乐部背后巷子角落，家崎非常自责，因为抽调是他促成的，本想加以培养重用，没料到倒害了小伙子。”

“梁加校？”

蓝京面色顿时冷峻起来，与秦铁雁相互瞟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凶残歹毒的影子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