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７９０章 天灾人祸

台风过境之后，围城市府大院死一般寂静。

一方面绝大多数干部员工都下沉到基层参与盘点损失、组织灾后重建、慰问困难户五保户等，另一方面“维妮”超强台风对围城市委的打击太大了，也影响到省委最新人事布局与安排。

目前主要焦点就是罗亚镇的围海造田项目，一项在朝明属于正治正确的工程偏偏没承受住超强台风考验，成为从省委到基层千夫所指的败笔！

坊间风言风语唐武功临阵脱逃，完全是谣言，从昨天下午起他一直亲自督守在新海堤一线，参与扛沙袋，参与搬石块，还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走了几个来回，眼见得海啸越来越猛、新海堤摇摇欲坠，唐武功劳累加上气血攻心才突然昏迷，随即被送到市一院急救。

不能不说唐武功猝然倒下确实一定程度动摇军心，之后新海堤被冲垮，周涵彬率众在老海堤坚守了好几个小时，实在撑不住才仓惶撤退，正好碰到前来督阵的蓝京。

没有一点点功劳，所有糟心事全遇上了。

躺在医院病床，面对前来探望的周涵彬、包祥生等嫡系，唐武功沉重地说了一句：

这下能好好休息了……

围城造田项目是唐武功主动提起的，虽然经常委会讨论研究但看不到市长办公会决议（蓝京没签字），等于市委办直接搞的项目；再说领导小组组成，蓝京明确拒绝参与，遂由副书记黄利担纲组长，副市长周涵彬、松和区长郑乙健任副组长。

常委会记录里明确记录施若桐始终持反对态度，蓝京则从头到尾没发言，自我保护措施做得确实到位。

蓝京不赞成围海造田项目，却没有置之不管，市正府提供数次蓝京率队到工地检查的记录，其中一次现场发现工程队挖老海堤熟土填新海堤的违规行为，蓝京特意吩咐下发限期整改通知书。

哪怕在省防汛办临时通知超强台风即将登陆前，唐武功紧急要求港口那边增援，蓝京也毫不犹豫组织调配；港口方面安顿妥当后，蓝京听说唐武功昏迷入院主动前往罗亚镇更是有责任心的体现，换其他哪位市长都做不到。

更别提蓝京搬张办公桌坐在镇正府大院门口的神来之笔，想到这里唐武功心如刀绞。

心如刀绞。

越想越心窝，越想心越痛，为什么每次都在临门一脚前出问题？现在觉得任老说得没错，每次都这样就非对手的问题，而是自身经不起推敲。

总是做不该做的事，反观蓝京总是做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一桩不沾。

而且，而且……

直到探望期间周涵彬才吞吞吐吐承认此前接到高娟电话，迫于无奈让高颂华承揽围海造田前期准备工程，暗自指使工人挖老海堤熟土填新海堤，直接导致新海堤没守住、老海堤也垮塌，酿成大祸！

唐武功听了之后没吭声，情知周涵彬到这个时候说出此事意在甩锅，尽可能减轻自身责任，不过已经无所谓，此时唐武功心如槁木，做好应对最坏可能的准备。

常务副省长？开玩笑吧，这会儿谁还会想到那个！

与此同时另一位推荐人选即副省长夏亚春日子也不好过，家里的账关起门来算，站在围城和汀城两市市委立场，必定异口同声省防汛办预测错误、通知太晚，地方党委正府根本来不及组织应对。

“维妮”超强台风依然在朝明境内，级别已减弱到普通台风，夏亚春虽然仍以总指挥身份督战在第一线，却心中有数等到台风过境就是秋后算账的时候，没办法，人在官场总会遭遇不可测的意外，有时再努力都无济于事。

天时、地利、人和，真的缺一不可。

坐镇省城的何朝迅自然第一时间掌握全部情况，却等到第三天才给唐武功打电话，淡淡说：

“安心休养，身体健康要放在第一位。”

现在说这种话，弦外之音跟任老“专注养老”差不多意思，即别的想法就算了。

你唐武功已经搞砸了一切，从现起不再有任何机会！

对何朝迅而言，壮士断腕虽有点迟，不过前进的道路上甩掉累赘什么时候都不算晚，接下来还能轻装上阵。

六月一日，国际儿童节，有两个人同时回到围城。

一是隔离期结束的蒲旭，带来蓝京最关心的焦糖的消息，当得知她仍在西南秘密基地隔离尚不清楚后面动向，蓝京微感失望地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回国就好，回国就好，漂泊在外终究有危险。

二是近来绝少露面的正法委书记梅花，经历那个激情之夜后便隐身碧海休养，直至确定蓝京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才松了口气，特意喜孜孜来到市长办公室告之这个大好消息。

“你真的很强壮，很厉害，一下子命中目标，”梅花轻声道，“现在我爸的一个亿已经到账，怎么转给你？”

蓝京连连摇手：“上次就说过不要，我不是开玩笑！况且我们这级领导个人账户都处于管控之中，父女间转账天经地义，给一百亿都没问题；咱俩之间哪怕一千块钱都要被盘查，一个亿更说不清楚，要么钱权交易，要么权色交易。”

“很明显的买命钱嘛！”

梅花难得开个玩笑，转而道，“我考虑过你说的情况，钱当然不能直接给，这样吧，拿到碧海过一下桥，转入万鼎投资作为你的股份，以后买豪车、买别墅、出国留学等等可以直接动用，又不留痕迹。”

“咳咳咳，这样让我感觉真的很不好，”蓝京苦笑道，“好像……好像我成了大种马似的，其实根本蒙在鼓里。”

“大仲马是著名作者呀，写的《三个火枪手》特别棒，但你的火枪威力也挺猛……”

梅花道，“你在帮我的忙，从手术到测试再到怀孕，我没别的方式表示感谢，只能用最俗不可耐的钱，当然以后看你有没有别的需要……”

带有很明显的暗示，蓝京顿时浮起微笑：“别的需要？让我想一想……”

梅花站起身道：

“很久以后，我也不知道……后面我要以养胎保胎为主，不能正常上班，这次就算正式向你请假，再见。”

哦，说来说去为了请假啊，蓝京心头涌起一阵淡淡的惆怅与失落。

最近这段时间围城市府大院颇为奇怪，唐武功一直住院，省里没说追究其责任，也没说不追究，然则市委那边自动取消向他请示汇报，而都跑到蓝京这边；常委们参与活动、请假等等也直接找蓝京，好像省委明确由他主持全面工作似的。

碰到这样奇特的情况，蓝京也很无奈，每次特意加一句“这是我个人意见请唐书记定夺”，至于他们找不找唐武功“定夺”，不能多问。

官场往往如此，凡事都按规矩办，然而当所有人都不讲规矩时，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规矩改了。

六月上旬省委调查组姗姗来迟，第一站就在蓝京陪同下来到依然千疮百孔的罗亚镇，以及被海啸冲击得满地狼藉的围海造田废墟，专家评估意见是整个工程被毁掉百分之六十，已经失去重建或利用价值。

之后调查组花了一周时间仔细查阅工程指挥部全套材料，市委常委会记录、市长办公会记录等等，当按流程通知高颂华接受质询时，被告知已失去联系，很自然地，调查组顺藤摸瓜查到围城市正工程五年换三茬路灯之事，很快便有神秘内线提供相关线索和证据。

墙倒众人推。

虽然源头都指向高娟，但确实没法证明唐武功插手干预，相反很多人听他在公开场合严肃地要求高颂华滚蛋，不准让高颂华染指工程等等，故而“利益输送”帽子暂时扣不上，只能算作“未严格约束亲属借公权谋私利”。

而翻开旧账后才发现周涵彬、包祥生一直私下为高颂华承揽工程牵针引线，对高颂华做工程期间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等违规违法行径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对蓝京签发的关于挖老海堤填新海堤限期整改通知书置若罔闻，继续纵容包庇，直接导致老海堤没能在抗击台风当中发挥作用，对此两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六月中旬。

省委常委扩大会听取调查组关于围城、汀城两市遭受超强台风登陆造成严重损失的情况汇报，单单文字材料就两万多字，还有现场展示的大量图片资料、录音录像，作为围城难兄难弟的汀城更倒霉，此前所有预测都显示与它无关，顶多从围城擦个边随即向西北方向，等接到省防汛办紧急通知时处以上干部都在市里开会，全然慌了手脚结果破绽百出。

听完长达三小时四十分钟的汇报，调查组和列席人员退出会议室，省委常委们继续开会，议题是讨论对相关领导的问责措施。

省委书记江海事先定了调子——是天灾，更是**；省委管不着老天爷，但管得了领导干部。

以此为基调，经过一个多小时讨论形成以下决议：

取消此前省委常委会关于推荐唐武功、夏亚春两名同志的决定，并上报钟组部；

暂停副省长夏亚春同志的履职，报请京都再作处理；

免去唐武功同志围城市委常委、市委书记职务，报请京都再作处理；

免去黄利同志围城市委副书记职务；

免去周涵彬同志围城市副市长职务。

此外还免掉汀城三位市领导职务，都没说“另有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