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７９１章 文笔如刀

免去唐武功市委书记职务，却没明确此次立有大功的市长蓝京暂时主持全面工作，什么意思？

文笔如刀。

调查组汇报材料自然千锤百炼，每个字每句话都经过反复推敲，精炼准确简明扼要，所以描述罗亚镇新老海堤相继失守，小镇即将被淹的情况，只说了一句话：

市长蓝京同志及时组织干部群众全力抗洪抢险，力保小镇经受住超强台风考验。

这句话表达得错没错？每个字都对，可蓝京原来在哪里？为什么突然出现在罗亚镇？他怎么组织干部群众？小镇在什么状况下转危为安？

最精彩最悲壮的动人事迹被轻描淡写、东马八稳地一笔带过，这就是春秋笔法的厉害。

——如同司马迁《史记》描写鸿门宴栩栩如生，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表情活灵活现，转而提到项羽杀降却只寥寥十四个字“坑杀秦卒二十余万人于新安城南”，死一万普通士兵都换不到司马迁一个字。

在省委主要领导看来这回没追究你蓝京的领导责任已经高抬贵手，毕竟汀城免掉了市长和分管水利和防汛副市长等职务，还能想着提拔重用么？

因此汀城免去市长职务，由市委书记暂代；围城免去市委书记，却没说市长暂时主持工作，看似几个字的差异，里面玄机却很深。

夏亚春的副省长职务是钟组部所任命，朝明省委只能暂停其履职，具体处理权在钟组部；同理唐武功也是副省级干部，朝明省委可以免掉其党委职务，也没有问责处理权限。

因为两位副省部级领导处理处分方案没确定，省委对厅级领导问责便分两步走，先免责，等适当时机再作跟进。

“我憋了一天的气，必须想办法补回来！”

省委常委会甫一结束，陈晓卫便钻进专车直奔围城，来到蓝京办公室后劈头说道。

蓝京正伏案审阅各区县灾后重建报告，满脸愕然看着他，问道：“为着今天常委会决议？不是一致同意吗？”

“一致个鬼，都是姓何的滔滔不绝，其他同志似听非听……”

陈晓卫不便过多透露常委会内情，只说了半句便转而道，“你把罗亚镇发生的经历源源本本讲给我听，再把你秘书叫过来补充，我必须全面细致地还原那天场景！”

蓝京哑然失笑，道：“晓卫部长执著了吧？人在做，天在看，何必计较于一时得失？在这个问题上我很心平气和，严格意义讲确实也存在过失，如果那次常委会跟施若桐联手反对，或许围海造田工程不会草率上马……”

“你这话简直违心之辞！”

陈晓卫指着他道，“别以为我不懂地方党委正治生态，一把手公开拍板的事，你胳臂扭得过大腿？加上施若桐的大腿也不行。”

“唉唉唉，不讨论人家女领导大腿，”蓝京笑道，“总之省常委会定下来的事短期内不可能改，所以眼下还是做好辖内灾后重建工作……”

“说真的，那天你风雨中坐在镇正府大门前的场景，有没有照片？这一点很重要！”

陈晓卫问道。

蓝京审视他道：“你是认真的？好，”他展颜笑道，“怎么可能没照片？领导配秘书干嘛的？就是时刻记录领导光辉印象……泉烟！”

汪泉烟果然是称职的秘书，从各个角度拍摄了蓝京端坐在办公桌前的高大形象，以及在他督阵下小镇居民、工程队工人迅速返回参与防汛的画面，还有秦铁雁率领的无畏干警手挽手以血肉之躯抵抗洪水的壮观层面。

“壮哉，壮哉！”

陈晓卫猛拍桌子道，“他妈的围城宣传部门都他妈的吃干饭的？把陆春明叫来，我当面骂个狗血喷头！他妈的！”

蓝京笑道：“算了算了，超强台风将陆家养殖的海参、大黄鱼等名贵海鲜冲得片甲不留，又没投保险，这几天整个陆家正如丧考妣呢。”

“活该老天爷惩罚！”

陈晓卫道，“我说蓝市长，下一步不管谁当市委书记，站在你的角度恐怕得未雨绸缪考虑班子搭建问题，现在你是有话语权的。”

原来根本轮不到蓝京，那属于唐武功的权力，因此上次离开省城前被何朝迅叫过去细细商讨了一番。

现如今市委书记、市委副书记同时被免（黄利明显是旧账新账一起算），加上施若桐即将退出常委序列、常务副市长宋践行临近退二线，秘书长杨延时到了交流期，围城市委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

除非蓝京直接提拔市委书记，否则正如陈晓卫所说省委空降、异地交流，新任市委书记在组阁方面肯定要尊重市长的意见，别无选择。

蓝京沉思有顷，起身亲自关好门，然后道：

“我心目中当然有一套最理想的配置，不过晓卫部长，这只是我认为的最理想，在别人眼里……在某些省领导眼里未必对，所以……”

“我知道你在暗示谁，”陈晓卫道，“不客气说我就想狙击那家伙，任人唯亲私心杂念太重，常委班子里有同感的想必不少。”

“晓卫部长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蓝京一字一顿道，“希望晓卫部长提名我为市委书记，并且态度坚决绝不让步，有此基础围城班子搭建根本不是问题。”

“哈哈哈哈，”陈晓卫指着他笑道，“绕来绕去还是回到正题，亏你刚开始装模作样说什么别想太多！放心，我会把这套照片做成相当的冲击力，非凡的视觉效果，让反对者哑口无言！与此同时，京都那边你也得跑跑，两方面配合、上下联动效果更佳。”

“至于唐……”蓝京隐晦地说，“还能作为一张牌继续利用，虽说他仕途就此终结，输得太难看的话会让某些人没面子。”

陈晓卫连连点头，叹息道：“本身也算相对还不错的干部，无奈被当作棋子反复博弈，最终连统战部长都没混到，实在令人嗟叹……亚春也是，我觉得挺好，却也栽在超强台风上，天命不可违啊。”

两人皆感慨了一番，加开水时蓝京微笑问道：

“对了，当前围城正是急需人才的时候，晓卫有没有推荐人选？”

陈晓卫路见不平两肋插刀，固然冲着跟蓝京的私交以及真心欣赏，但人在官场总会牵涉方方面面利益纠葛，不会有单纯的爱情，也不会有纯粹的友谊。

“人才嘛老实说谈不上，狐朋狗友倒有几个，”陈晓卫笑嗬嗬道，“一是去年秘书大比武时提到了……”

“正府办社会事业处的陈欣宜，”蓝京一口说出其名字，“从副处级到今年正好满三年，下一步就提正处，我还在考虑仍在正府办，还是放到市直局办锻炼……”

“市直比较好，正府办要求高强度大，难以兼顾工作家庭，”陈晓卫道，“我那边有位资深宣传干事，工作啊为人啊性格啊什么都好，业务能力相当强可就是每次提拔前就出岔子，跟唐某有些类似哈哈哈哈……实在没辙想调到围城解决副厅待遇问题，他爱人老家就在这里。”

“很好啊，如晓卫部长所说围城宣传系统都是吃干饭的，很需要引进优秀人才！”

蓝京眼里闪过一丝杀气，“从上到下进行大整顿！”

陈晓卫打个响指：“OK，那就说定了！另外还有位铁哥们，目前在京都某个角落里的清水衙门混日子，想来围城这边锻炼，一是有跨省交流履历，二是顺便镀个金攒点基层经验，目前仅仅享受副处待遇，在京都属于大街随便一砖头就能打一大片的小人物，嗬嗬嗬……”

“说实话朝明的基层不象外界想象那么轻松，大量繁琐却涉及老百姓切身利益的事务，处理起来必须如履薄冰，”蓝京道，“让他先过来看看，谈谈，弄清楚内心想法再作决定。”

“我估计他根本讲不出啥名堂，还靠蓝市长运筹调度……”

说到这里陈晓卫起身道，“我该走了，总之一切拜托！”

蓝京瞪大眼道：“哎哎哎，晓卫部长不吃晚饭？围城海鲜产业虽遭受重创，领导酒席还是确保供应的。”

陈晓卫挥挥手道：“很想吃，可惜没空，赶紧回去给那帮家伙布置落实任务！”

第二天朝明各大主流报刊同时登载罗亚镇抗灾纪实，纪实体文章也可以春秋笔法，关于围海造田工程一带而过，似乎无关紧要，也没提到前市委书记唐武功名字——作为已被免职的领导即使提也无所谓但陈晓卫尽量避免争议，通篇采取白描手法，详细叙述某副市长怎么放弃职守带着大批干部逃跑，被及时赶到的市长蓝京喝住，然后命人搬了张桌子放在镇正府大门正中，扬言跟罗亚镇共存亡！在蓝京大无畏精神的激励下，以及蓝京统筹调配之下，干部群众齐心协力进行抗洪救灾，特别提到秦铁雁那支手挽手结成人墙的干警敢死队，终于顶住“维妮”超强台风登陆的肆虐狂暴冲击，保住了罗亚镇，也保住市区安全。

纪实报道真实性无庸怀疑，汪泉烟是位称职的秘书，除了现场为蓝京拍下各种照片外，这段时间收集了参与救灾的市区镇干部写的材料，并有采访录音和大量图片，足以拼出完整的、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