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７９５章 艰难考验

唐武功不等京都最终处理决定出炉，趁着漆黑的夜晚悄悄办理转院手续离开围城。

他没去省部级通常定点的省一院或省军后总，而是辗转住入碧海某知名医院，院长与他多年朋友，什么要求一个电话的事儿。

前脚才上车，后脚蓝京便来了电话，恳切地表示希望等会儿过来聊几句，也算正式送别，唐武功淡淡地拒绝了。

这期间其实蓝京透过府院两办多次请求到医院探望，唐武功都没同意，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上次在何朝迅办公室言之凿凿商定的人事，全当是放屁，如今一文不值，并非人走茶凉，官场本该如此，在其位才能谋其位，一旦被踢出权力圈就没了说话的资格。

除了人事，唐武功感觉没什么可谈，经济工作由蓝京主导，城市建设看样子以后也是蓝京说了算，围城港大局已定没啥要关照，总之不见比见好。

与何朝迅通的那次电话，唐武功听出字里行间“放弃”含义，这一点不能怪人家，纯粹自找的晦气，如果不强行上马围海造田工程不会对省委推荐产生决定性影响，却在关键时刻要了自己的命，换谁都会觉得“不堪大用”。

唐武功没再跟何朝迅联系，联系也无意义，京都方面关于他和夏亚春的处理决定还没下来，不过类似天灾**的问责通常仅限于免职，降级乃至追查经济责任的概率很小，都是体制中人彼此心知肚明，碰到超强台风这种事只能用“倒霉”来形容。

接下来的去向、什么位子，何朝迅无力干预，江海、季龙井也不会落井下石，官场都讲究留有余地，毕竟谁都说不准自己将来怎样。

妻子高娟并未随行，早在省委问责决定前就被轰出市一院，唐武功的命令很简单：

不想看到她。

高娟哭啼啼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接，便哭啼啼收拾行李回省城的家，到底还是没去娘家，否则娘家一味逼着她想办法帮逃逸在外的高颂华解套，天晓得，眼下唐武功自身都难保，而且七成就栽在高颂华挖老海堤填新海堤的勾当上，怎么可能再帮？

接下来离婚吗？到这个年纪、这个级别肯定不会，且不说社会和双方家族及子女压力，想想高娟手里掌握多少秘密？头脑冷静的领导干部都不轻易抛弃发妻，往往就这个道理。

——在外东躲藏城数年后，高颂华终于熬不住偷偷摸摸溜回朝明，还没迈进高家别墅区就被几个汉子摁倒在地，随即塞入车里急驰而去，事后方知警方一直在监听高娟的手机，深知高颂华想回来必定与这位宠侄狂魔秘密联系，不过出于种种原因并没有深查两茬路灯和围海造田工程，以偷税漏税罪名以补带罚三千七百万，并处以五年有期徒刑。这还是高家豁出命来动用所有力量东奔西走、四处求助的结果，那笔钱主要也是家人七拼八凑，高颂华生意赚得的早被挥霍得差不多了，唐武功照例全程袖手旁观冷眼相看，没打一个电话，没出一点点力，真正与高家恩断情绝。

六、七两个月从朝明到京都都繁忙不已，京都办公厅调查组、钟组部考察组先后途经金河约谈部分省领导，组织副省级以上小范围座谈会，在部分厅级干部层面进行测评等等。

这段时间蓝京没闲着，集中全市力量对被“维妮”摧毁的围海造田工地进行平整与恢复，损失是巨大的，新海堤冲垮得只剩下地基，耗费巨资修建的排水与填海工程，以及最吃钱的排水系统、道路与管网、生态修复等等，一场台风抹得七七八八，而且就连之前好不容易改良的盐碱地又返了碱，西瓜都种不成了。

整治盐碱地要数薛立权最拿手，正好一声令下将他从港口调过来全力以赴，对此施若桐内心一万个不情愿也没办法，罗亚镇此次损失太惨重，台风肆虐加海水倒灌甚至殃及镇郊附近良田，必须要花大力气进行复原。

是坏事但也是好事。

蓝京如斯说，经过连续十几天专家考察、勘探、论证，一致认定可以将残存的新海堤地基和围堤利用起来打造个小型码头，用于分流围城港装卸仓储压力，与之相对应，改造后的数千亩盐碱地预计修建十个大型现代化仓储中心，日后逐步升级为围城市区周边的物流小镇。

蓝京说种西瓜永远种不出现代化产业，物流却是今后乃至将来腾飞的技术型服务行业，机器人自动分捡只是第一步，随着无人机的普及将会取消快递车辆、快递员，而由无人机直接送到千家万户，届时仓储中心面积要扩展到现在十倍、几十倍！

蓝京还指出，罗亚镇要以此为契机加快产业结构转型步伐，围绕现代仓储布局系列产业，如装卸机械；包装制造与加工；物流软件开发与系统集成；供应链设计、优化和执行服务；第三方物流（3PL）和第四方物流（4PL）等等，听得一班镇领导目瞪口呆，不由得嗟叹此前在黄利手底下错失太多太多发展机会。

七月底，京都方面关于问责的最终处理决定姗姗来迟：

同意朝明省委免去两位同志现任党正职务的建议，决定唐武功调任辽北省冷源市市长；夏亚春调任南疆省克纳罕市市长，文到之日起十天内报到。

冷源市和克纳罕市的市委书记都位列省委常委，虽不在副省级城市序列但市长也是副省职，从这个角度讲，京都并没有完全放弃两位干部，希望他俩放下包袱到艰苦的地方从头做起，干出成绩证明自己的实力。

不过实事求是讲一个大东北一个大西北，两个城市的现状摆在那儿，到那边空降本身带有贬黜性质，而且并非一把手，开展工作的困难可想而知，这就是官场典型的机会与风险并存，别怪组织上没给机会，就看你能否抓得住，换作寻常干部一次问责便结束仕途，再也爬不起来。

毕竟傅冰、桑向民两位大领导撑着，沿海系干部还是多少蒙获优待的。

紧接着省委参照京都的问责尺度对辖内正厅级干部进行处理，涉及围城方面的有：

原市委副书记黄利任命为市文明办主任，正厅待遇；

原副市长周涵彬任命为市正协交通运输委员会主任委员，正厅待遇。

省委常委会上，陈晓卫提出围城市委书记、副书记同时空缺，此前没有明确临时负责，提议由市长蓝京暂时主持全面工作。

何朝迅一听便不乐意，道：

“省委关于相关领导干部问责工作完成后，下一步就着手安排班子成员，没必要专门明确。”

陈晓卫罕有地呛道：“下一步是哪天，请问朝迅同志能给个准数儿？围城那么大城市每天有多少工作需要请示汇报，都堆在市委等新书记上任靠谱吗？我们应该多为基层实际着想，而不是成天坐办公室算计！”

小会议室气氛骤地紧张起来，因为“算计”二字用在何朝迅身上太恰如其分了。

何朝迅却没轻易动怒，只冷冷打量对方片刻，道：

“晓卫同志着急了，是吗？确实从干部体系讲，每位领导都不可缺，不过组织架构设置科学而有层次，不会因为缺了谁导致工作陷入停滞，比如市委日常工作还有市委秘书长，再比如重大事项决定决策还有市长，他也是市委副书记，这种情况下省委可以宣布市长暂时主持全面工作，但若不宣布，市长就能撂担子吗？正是考验该同志正治觉悟的时候。”

正过来是他对，反过来也是他对，一番话讲得滴水不漏，不愧朝明沿海系资深大佬。

陈晓卫滞了一滞，叶强顺势接过话碴道：

“朝迅同志的话乍一听有道理，实质却有值得斟酌之处……”

才说了一句就让在场常委们心头凛然，均想今天怎么了，一个个跳出来跟何朝旭对掐，而且都是平时非常低调的，是不是因为唐武功被问责连带着让他威信受损？

叶强续道：“市委书记暂时空缺，省委该不该宣布市长暂时主持全面工作，我认为应该有个明确的标准，即什么情况下宣布，又什么情况下不宣布，当然标准可以保密但一定要有，而不是朝迅同志所说我觉得这样可以，那样也可以，全靠当事人自己揣摩，到最后成了一本糊涂账，那才是对工作不负责任，对同志不负责任！”

何朝迅大风大浪经历多了，可不容易被诘住，当下反击道：

“上次没宣布蓝京同志暂时主持全面工作的常委会，叶强同志也签了同意吧？”

他故意略过陈晓卫，只针对火力更猛的叶强。

叶强是老纪委，主持并参与过无数次审讯、调查，就擅长什么？给人下套！

这回叶强等的就是何朝迅主动提及那次常委会，当下道：

“是，我签的同意，会议期间也没有表示过反对，都认账！但基于什么前提？省委调查组那份报告隐瞒事实！”

叶强“啪”地将金河主流报刊关于蓝京在罗亚镇抗灾的报道拍在桌上，“各位常委同志，真相在这里！调查组长钟小舜哪去了？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朝迅同志？”

何朝迅怒目瞪着叶强，眼里恨不得喷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