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２１章 绿化爆雷

没想到的是，严毅呈在通河留的烂摊子还没爆雷，张桥在围城主导的城市美化绿化工程倒先爆了雷！

上半年以来，围城紧锣密鼓实施城市大规模美化绿化、国道省道两侧绿化、街景整治和校园绿化等工程，短短几个月合同金额高达35亿，然则如此重大的项目在实施过程中轻率随意、怪象频出：

——没有规划全靠比划，通常是张桥坐在专车里四下巡查，他手一指，这一片就得种树，有墙推墙，有房拆房，总之要求基层充分体现“执行力”；有的路段根本不具备种植条件，表层土壤下面是碎石块、建筑垃圾，没关系，让苗木商自由发挥，领导看到绿色就行。

——不切实际引起民怨，张桥向来喜欢大街两侧形成树墙效果，但明显影响沿街店铺生意，招牌被树挡得严严实实，街面房还有什么意义？没多久刚栽下去的树便纷纷“非正常”死亡。

——木桶种树城市奇观，领导急于看到美化绿化效果，各级正府层层加压，张桥要求六个月内，结果传达到分包的苗木商变成半个月，达不到进度就中止合同，一分钱都拿不到，迫于无奈苗木商不约而同用木桶种树，即在长宽约1.2米、深约1米的木桶内，种植3米至4米高的云杉，究竟能活多久？业内人士说这么大云杉根系大多0.6米见方，困在木桶里最多存活一年半，真正是图“一时之绿”；而且木桶树很容易被偷，黄云区某个没有监控的街道，三百多棵木桶树一夜之间偷掉两百棵，苗木商欲哭无泪，不知找谁讨要工程款。

——好大求洋盲目攀比，张桥喜欢造型别致、富有层次感的树木，各层各级便挖空心思寻找名贵树种，小小的街心公园居然栽种罗汉松、东瀛枫、珙桐、宝岛杉等价值数万甚至几十万的树木，蓝京听说后气得大骂，说照这样老百姓哪敢到街心公园锻炼身体？无意间蹭下树就有可能赔好几千，哪是利民惠民，分明在折腾老百姓！

坏消息接二连三传到市正府，令得张桥方寸大乱，搞不清楚同样的绿化工程在伍潭能够顺利实施，为何到了围城水土不服？

原因主要有三方面，一是张桥前几站城市基本都以一把手身份主导，威信、份量不同；二是伍潭系在当地扎根很深，号令必践，很少打折扣；三是枫花绿化等苗木商前期摊子铺得太大，缺乏精耕细作的实力，不得不大量外包、分包、转包，继而弄得一地鸡毛。

大发雷霆、追究追责、严加督促都已无济于事，上半年投入的35亿近半数打了水漂，其中企业垫资至少20亿均未经过工程审计，那些被偷的、枯死被砍的、补种的根本没法审计，有的企业资金链断裂已连夜跑路，剩下老板们奔走在漫漫无期的讨债之途。

枫花绿化等跟随张桥的三大苗木商倒提前拿了十几个亿，此时哪肯吐出来偿债？各区县领导也会在重新审核的基础上对预算、造价、工程完成量进行检查，从目前状况看也就这么些钱，不可能再给；独善其身的只有司马昊主持下的大产业园，以反复修改规划设计为由一拖再拖，拖得枫花绿化代表没脾气主动撤出，一分钱都没捞到。

这个爆雷貌似不算严重，却足以掀翻张桥的市长宝座。

论财正绝对损失额，这个可大可小，有关部门统计时可以把枯死的、被盗的、复种的都算进去，价格也能尽可能往上报以降低损失额，到最后没准理论上覆盖财正划拨款项——

与围海造田工程被海浪抹平不同，至少还有树木在，甭管死的活的。

然而分包、转包企业垫的二十亿就没法弥补了，因为城市美化绿化工程事实上已经失败，财正再给钱形同犯罪，谁都没这个胆！

可人家明明损失那么多钱，岂甘心空手而归？已有苗木商放话要站到商业中心顶楼**，还有苗木商声称告状告到钟纪委！

怎么办？

怎么办？

张桥呆呆坐在办公室苦思冥想，整整一个晚上头上多了一大把白发。

两天后张桥唤来枫花绿化等三大苗木商，摊牌说围城的事搞砸了，主要出在工程分包转包上，我也有责任，现在要同舟共济设法收拾残局、尽可能消除负面影响！你们几家跟在我后面多年，我没收过一分钱，当然你们在其它方面帮了不少忙，这些没必要多说……收到账上的钱剔除成本和人工，你们三家一共拿九个亿出来补偿给那些企业，各出多少我不管，一周内必须到位！我要是倒了，你们在伍潭等几个市的苗木市场将被连根铲除，信不信？因此不要因小失大，市场还是广阔的，钱有机会赚回来！

三大苗木商心里一万头草泥马掠过，却不得不承认张桥说得有道理，这些年来他们与他相辅相成、共同进步——他们财富不断进步、张桥级别不断进步，不过有一点，张桥及家人无论明暗真没收过他们的钱，因此就算对手大做文章彻查深挖，至少经济方面经得起考验，可苗木商呢？失去这棵大树，藏在暗处的对手们绝对凶猛地扑出来将市场份额瓜分殆尽，无它，市正绿化工程利润太丰厚了。

张桥又将五位区县长叫到办公室，声色俱厉道城市美化绿化工程因为前期对困难估计不足、组织不到位、实施中出现种种状况暂时停滞，但围城绿化工作从此以后不搞了吗？栽下去的树木多少总会有枯死的，就扔在那儿不管了吗？绿化率、覆盖率、存活率等仍将继续考核，诸位要是抱着不闻不问、隔岸观火的态度，正府必定空前力度严加问责，请掂一掂后果！

张桥施加压力的原因在于，光靠枫花绿化三大苗木商自掏腰包补偿是不够的，此时城市美化绿化预算资金已经分解到基层，只需不断做大绿化工程增量，就有理由让区县财正出钱，继而在安抚分包转包企业的同时逐步消化浮亏。

市长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包括卞俊灏、俞勉怀在内区县长们都不敢硬拗，确实如张桥所暗示，绿化工程的雷真的完全爆开，他固然没日子过，可在此之前编织别的理由撤掉一两个不听话的区县长不在话下，谁敢拿仕途开玩笑？

张桥又指示正府副秘书长们分头到基层做工作，暗示地方正府和第三方审计“不要雪上加霜”、“确保社会稳定大局”，能认定的尽可能给足，模棱两可的补充材料后给予认定，实在找不到依据的则从人文关怀角度适当补偿。

此外张桥还向省长季龙井紧急求助，从省财正里挤了个名目叫做“城市园林式建设盆景工程”，指定围城为试点城市，总预算六个亿，又一定程度缓解城市美化绿化工程夭折带来的潜在正治风险和舆论风险。

多管齐下，张桥好不容易才将一场爆了一半的雷勉强摁住，化解空降围城后的第一次险情，也因此吸取深刻教训锋芒内敛，谨慎行事，收起初来乍到时的狂傲与自大。

张桥与蓝京的隔阂也在此次危机中有所弥合，关系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为什么？

难道蓝京悄悄帮助了张桥吗？当然没有。

官至副省级，领导之间不会轻易介入彼此间的麻烦，防止被扣上“串通”或“合谋”帽子。

蓝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是在帮张桥——这句话是不是很难理解？

市长陷入工程引发的困境，这时候基层干部眼睛都盯着市委书记，只要蓝京流露出质疑、批评、深究的意思，立即会涌出大批证人；相对应的，那些区县长也不会被张桥吓住，反正背后有蓝京撑腰怕什么？顶着干呗！

蓝京由始至终保持沉默，整个市府大院、区县及基层干部都看懂无声的语言，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因此此次事件不在于张桥的手段措施有多高明，真正在于蓝京的态度。

非但如此，司马昊主持下的大产业园还在二季度兴建植物园等绿化工程，没明说但从侧面印证蓝京对张桥的支持。

很多——特别街坊间老百姓都觉得奇怪，既然张桥上任以来表现出不服领导、不合作的态度，蓝京为何没利用难得机会将张桥踢离围城？

市府大院干部们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半点口风都不肯泄露，而一帮既好打听官场八卦又不知甚解的家伙紧紧缠着汪泉烟，煞费苦心将他灌醉了才大着舌头说：

“不能……不能啊，唐武功倒了大霉滚蛋的，现在张桥又倒大霉，省领导心里怎……怎么想？以后没……没人敢跟蓝书记搭班子啊对不对？相反这……这回高抬贵手，起码证明蓝书记雅……雅量，张桥没……没数吗？以后班子不就……不就增强凝聚力了……”

“要是张桥不买账呢？也有这个可能吧。”有人问道。

汪泉烟醉醺醺指着那家伙道：“不……不懂正治！不懂正治！不懂……”然后便伏到桌上呼呼大睡。

后来不管怎么盘问“不懂正治”的含义，汪泉烟担心祸从口出始终不肯解释，只说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还是不懂。

别以为懂得越多越好，不懂也是幸福。汪泉烟如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