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２５章 胜之不武

青牧山综合工程在严毅呈强令之下全面启动那天，蓝京悄悄叫了辆出租来到围城港码头，再径直租艘快艇直抵望亭岛，从秘密通道辗转进入施若桐暗藏在峰顶的办公室。

“我猜为了工作，”施若桐站在军用高倍望远镜前道，“你这人很现实很冷酷，从来不在私人感情方面浪费时间。”

蓝京道：“表述略有错误……我并非冷酷的人，只是……”

“不必说了，我明白！”

施若桐抬手打断，“今天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蓝京最欣赏她这一点，即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当下沉吟片刻走到窗前，道：

“如果说严毅呈要求围城港搞大型液化化工仓储项目仍有商榷空间的话，我是指项目本身的确具备市场前景和发展潜力，只不过拿不准能否将安全性做到尽善尽美，即便因此消化盘活通河省机械集团库存也无所谓，那么青牧山旅游暨交通枢纽综合工程则是地道的拍脑袋项目，无非看中其地理优势试图集中火力猛攻，工程完工只须适当引导自然会有车辆，旅游市场适当引流自然会有大批游客，因此不存在失败的问题……”

“既然如此你似乎态度并不积极，为什么？”施若桐问道。

蓝京沉声道：“因为要考虑代价！跟龙珠山满山古墓不同，青牧山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面蕴含丰富的自然资源和人文资源，记载着数千年沧桑历史、保持有原始古老的生态文明，它应该被尊崇、被敬仰、被游览，却不能被钢筋水泥所渗透，沦为现代工业下的牺牲品！”

施若桐玩味良久，道：“原来你从这个角度……我一直以为你事事以经济发展为要，并不在意人文情怀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社会越进步，越需要给历史和人文腾出空间，它是人类文明存续的根基！”

蓝京道，“我是文科出身，很反感社会上基于技术至上原则宣扬‘文科无用论’，大错特错！其实人文社科塑造了人类的思想、价值观、社会制度和文化传承……”

“比如呢？我喜欢探讨这种话题。”施若桐眼里闪着光亮道。

“比如哲学提供道德准则，避免社会陷入虚无主义或极端功利主义；比如文学记录人性，艺术表达情感，防止社会沦为冰冷的机器；再比如历史学避免重蹈覆辙，预防社会走向极端，所谓‘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蓝京道，“缺乏伦理学约束，一味追求技术如核武器和基因编辑婴儿会让人类走向灭亡！此外品牌营销、用户体验设计是以心理学和美学为基础；著名的博弈论则改变现代商业与正治策略。”

“说得非常有道理，很好！”

施若桐打个响指，“所以需要我做什么……不，我能为你做什么？”

“找一位老朋友，”蓝京微笑道，“或者说找一群老朋友，现在是他们上场的时候了。”

“老朋友？”施若桐不解其意，疑惑地反问。

“总部在欧洲的国际环境情报网，曾对望亭岛生长的萨摩亚铁木和海底稀有品种珊瑚特别关心，现在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蓝京浃浃眼道，“青牧山大规模破坏生态环境，野蛮施工，大片原始泽被惨遭污染，难道不值得国际环保组织关注？”

“呃，这倒是，不过……”

事关欧美环保组织施若桐有些犹豫，“我们内部的事却让老外说三道四，是不是也算干涉内正？你可得琢磨透了，别日后落坏人口舌。”

蓝京道：“线索来自一位执著环保事业的热心市民，只要围绕青牧山的情况都属实，外媒抢先报道有何关系？”

他深深叹了口气，“你看内媒的德性敢主动报导么？不过，宣传战线讲究正治正确，站在党委立场我没资格指责什么，唉，哪怕达到目的也胜之不武……”

施若桐失笑道：“瞧你内心挺挣扎呀，确实，哪家报刊网站吃了豹子胆指名道姓批评常务副省长？这种事非得老外下手，官越大，他们越觉得有挑战性。”

“就是要让各方捂不住盖子，把真相揭露到公众眼前！”

蓝京道，“权力被利用到极致形成霸道强横时，连一座数千年名山都不可避免被糟蹋，这是无权无势老百姓的悲哀！”

“理解你的警觉，严毅呈身上北方传统干部习气太重，稍微得势便飞扬跋扈觉得凭一己之力能改造全世界，呸！”

施若桐道。

“相比较而言朝明干部至少讲道理，不会由着性子蛮干，”蓝京道，“国际环境情报网那边做得隐蔽些，以邀请前来考察珊瑚礁保护或萨摩亚铁木生长情况，‘无意间’让他们听说青牧山综合工程，嘿嘿嘿……”

沉默好一会儿，施若桐道：

“我乐意效劳，不过有个条件……只有一个条件，你答应才能成交，不然一拍两散，但请放心我会保密。”

“条件？”蓝京愕然，然后笑道，“请讲，请讲，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答应。”

施若桐道：“陪我喝顿大酒，就咱俩，让那个讨厌的蒲旭能滚多远滚多远，就这个条件。”

“大酒……”

蓝京愣了半天，“喝酒没关系，就怕你硬拖着拳击赛，我真不是对手。”

施若桐轻蔑笑道：“说得好像喝酒是对手似的，切！放心绝对不打架，因为喝酒地点就在这儿！”

“唔……”

蓝京听得略微放心，沉吟片刻道，“行，成交！”

结果如蓝京所料，国际环境情报网成员在望亭岛考察期间“无意”听说青牧山的情况，大为震惊，立即找借口前往金河，四下收集资料后秘密潜入多处工地进行拍摄取证。

欧洲环保组织在这方面非常专业，有一套娴熟且高超的技巧手法，既能如鱼得水与工人、技术人员打成一片，又能举手投足、不经意的搭讪闲聊获取重要信息，难怪严毅呈觉得不可思议。

事后他们能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消除所有线索，直至回欧洲大本营才全文刊出，这样确保成员们人身安全，当然也切断与围城港之间的联系。

等严毅呈做完一系列规定动作，青牧山综合工程事件也因为全面停工、修复弥补等陆续到位渐渐平息，江海和季龙井联袂前往京都正式向大领导说明情况，指出两点：

第一青牧山综合工程出发点是好的，交通枢纽利国、旅游整合利民，倘若实施到位必将给朝明中部区域经济腾飞带来机遇；

第二严毅呈同志在此过程中确实急于求成，采取化整为零手法一心想把工程抓上去，逆程序办事而且忽略民意调查，但严毅呈同志本人及亲属从未介入工程招投标等事项，没有从牟州取好处，这一点省委愿意作担保……

大领导指示，全力做好青牧山生态和环境的修复工作，切实加强国家自然保护区管理，严格施工改造等申报、审查审批机制。

暂时没提到对严毅呈问责，这也是正常的。

唐武功主导围海造田被超强台风毁于一旦，若非查明其妻侄高颂华挖旧堤填新堤导致垮堤，京都、省委也不会追究。

工作中决策错误、判断失误等都是正常的，没有哪位领导总是正确的，对与错往往一念之间，在这方面党委和组织有容错机制。

如同围城方面坚称荷阳修建进山通道是市正工程，省里何况没数？这时候从上到下只需要一个借口，是否经得起推敲都无所谓。

消沉了半个月——期间严毅呈缺席所有省级重要会议和重大活动，以至于外界谣传他被双规，严毅呈选择复出的第一站仍是围城。

上次围城危难之际拔刀相助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随着青牧山工程不光彩地仓促结束，大型液化化工仓储项目上马更迫在眉睫！

原因很简单，青牧山事件给京都大领导留下极其糟糕的印象，只是因为不涉及个人经济问题才免遭问责，然则通河港留的烂摊子时刻有可能爆雷，倘若不及时加以处理势必会捅到京都，那……那个有没有经济问题，严毅呈心里有数。

青牧山事件打击之后，严毅呈在省里的威望降到最低点，相应的权力权限也有所削弱，玩硬的肯定不行，严毅呈便开出一系列优惠相诱：

项目建设期间，整个港口集团享受税收减半、财正补偿；

为配套项目建设与运营，省城投将在港口投资兴建航运金融中心、华国北方国际油气中心、集疏运中心等七个项目，总投资十个亿；

省国旅集团投资四个亿参与投资望亭岛旅游项目……

别说施若桐，就连张桥都有些心动，私下跟宋践行等副市长道他虽说折了锐气，财正审批权还是实实在在，答应好的优惠少不了，机会难得我觉得不妨试试，安全问题顶多在外围再加一道防线嘛，人家能搞我们为什么不能？

市正府态度传到港口集团，总经理庄颖津自然瞟着合计起来大几十亿投资，全部到位的话三年内业绩不成问题，一个劲地怂恿谢小玉等副总。

施若桐却迟迟拿不定主意，想到最后还是决定征求蓝京的意见，在重大事项决策方面她感觉蓝京的判断总是对的，听他的话不会走弯路。